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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优雅下车,他身形修长,穿了身黑色西装,袖口挽起,手腕上浅蓝色的血管像叶片脉络一样延展,炽热阳光下冷白皮肤近乎透明。
他来到摊子前:“腿好了吗?”
米娜点头。
医生又问菜摊:“菜好吃吗?”
米娜还是点头,抓起一把白芦笋给医生。
医生把钱给她,她不伸手,于是他把纸币压在鲜嫩火红的萝卜下,单手抱着菜离开,背后随风散开的发丝像浓郁茂密的金色海藻。
女郎在车内捧着鲜花,不满他耽搁了那么久。
“那个小孩有瘟疫,别买她的东西,脏死了。”
她很嫌弃那些带土的东西,要他把菜丢掉。
医生怀里搂着芦笋,温和道:“她没有得瘟疫,菜很健康,很干净。”
时间一久,居民见米娜活蹦乱跳,忘了狗瘟的事情,她的生意也渐渐恢复正常。
她说话不多,别人要什么她给什么,那双绿眼睛在烈日下又浓又绿,像潮湿的林中苔藓,大人们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卖花小孩跟她日渐熟络,卖不掉的花骨朵送给她,上面沾满青青露水。
“要怎么做?”她问。
“等它们成熟就好了。”
可是它们不会成熟。
米娜把花抱回家,那些鲜花失去土壤与根茎,没几天就会变质,细细的茎干在她的注视下一点点收缩枯萎,最后瘦成轻盈空空的骸骨。
米娜把花埋进土里,她感觉失去生命的腐殖花束像是大地流产后的脓疮,感觉庭院里自己的骨骼混合植物腐烂的味道在响,她扭了下腰,感觉自己同时微妙的长大了一点点。
米娜埋掉的花越来越多,鹅卵石墙壁的藤蔓开始疯爬,她推着菜车继续叫卖,在十二岁这年知道了很多事情,哪些东西是钱能买到的,哪些是买不到的,海角的云把雨移来移去,风吹十里灰尘的味道,天上月亮的情况,星星一闪一闪的眨眼睛变化,斗转星移,她长大了。
又是一年,她把死花埋进土里,遍地草梗,树木在风中摇晃仿佛是蓝色的,散发着绿色的味道,她站起身,窸窣颤动的叶片下,抽枝发芽的身体,黏腻瑰丽的绿眼睛,尖翘的鼻尖微微挺起,像一朵鲜湿丰满的冷水花。
卖花的孩子乔什对于她的发育猝不及防,好像她是一夜间被催熟的一样,乔什说她长得像猫,眼尾有丝,十分古怪。
他习惯把没卖掉的花给米娜,米娜用手指把花包拢,已经闻到了腐烂味道,她把花放在菜车,大地在震动,远方一阵旋风伴随滚滚灰尘飞来。
“有玉米吗?”
巨大的卡车轰隆而过,停下来,引擎嗡嗡的震颤声像狗吠时断时续,车上跳下来一个光膀子的男人,他身材健硕有力,年轻的脸上挂着几点汗滴。
他看了眼玉米:“三个多少钱?”
米娜主动把钱多加了一些,她知道他会付的,这是他的价格,这类人金钱富裕,而且着急赶路不会还价。
每个月男人都会有几天停下,买玉米,偶尔也会买点别的。
挑玉米的时候他会跟她说几句话,频繁往返在通往各大城市的道路上,他知道城里的最新动向。
“第二区要打仗了,第一区会派军队过来,他们侵略我们。”
他说的跟做礼拜的那群人一模一样。
米娜望着大卡车驶向远方,卡车里装的满车都是铁,冰冷的金属物资被成捆扎起。
她依然望着尘土飞扬的大路,远方有多远呢?
她还从没出过小镇。
整个夏天米娜晒得黑黑的,海角的风又要把雨吹来,秋天要到了,这年她十四岁,趁着夜色爬上了那辆大卡车,她手臂轻盈,像张开翅膀的鸟儿跳上去,藏在货厢里面,车厢堆满了运输的钢铁机械,没人注意到月光合金后稚嫩的脸,她的眼睛闪闪发着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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