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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时间回到五点半。
金融区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天光,像无数冰冷的钻石。
人流如同退潮般从写字楼巨大的门洞里涌出,汇入地铁站口那片更庞大的、沉默移动的暗色海洋。
关雎尔背着那个沉甸甸的、装满了文件和笔记本电脑的双肩包,随着人流艰难地挪动着脚步。
她今天罕见地没被“头脑风暴”或者越洋会议拖住,几乎是踩着下班的点冲出了公司。
连续数日的高强度工作和睡眠不足,让那张本就白皙的脸在暮色里显得近乎透明,眼下两团青黑在惨白的路灯下无所遁形。她挤到约定好的街角便利店门口,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身体疲惫地靠在冰冷的玻璃幕墙上,等待邱莹莹。
几分钟后,邱莹莹像颗活力四射的小炮弹,从另一个方向的人流里冲了出来。
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解脱感,冲到关雎尔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关关!解放啦!今天没加班?老天开眼啊!走走走,饿死我了,今天必须‘大吃一顿’庆祝我们的准时下班!”
“大吃一顿”四个字被她喊得格外响亮,带着一种苦中作乐的豪迈。
关雎尔被她的情绪感染,镜片后疲惫的眼睛也亮起微弱的光,她伸手指向街对面那家灯火通明、飘散着甜腻香气的网红奶茶店:“莹莹,看!新开的,买一送一最后一天!我们一人一杯,再去旁边打包两盒寿司,怎么样?”她难得地主动提出了“奢侈”的提议。
邱莹莹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仿佛那闪烁的霓虹招牌是希望的灯塔。“买一送一!天助我也。”她用力一拍关雎尔的肩膀,声音拔得几分,“就这么定了,再买一盒四只装的甜甜圈、一块起司蛋糕!哇塞,豪华套餐!还有”她目光扫到隔壁玻璃窗里热气腾腾的饺子,“一碗大娘水饺,我们分着吃。”
“一人一碗吧。”关雎尔难得地“豪气”了一回,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镜,小脸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我保证撑得下,而且…我爸今天又给我卡里打钱了。”说到最后那句,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好姐妹!懂我!”邱莹莹欢呼一声,仿佛那汇款单是胜利的旗帜。
两个年轻女孩像终于挣脱樊笼的小鸟,暂时抛开了报表、加班和卡里的余额,连走路都嫌慢,索性手拉着手,在暮色渐浓、华灯初上的街头小跑起来。晚风吹起她们额角的碎,廉价通勤包拍打着身体,奔向那短暂而廉价的“盛宴”。
然而,当她们终于在大娘水饺店油腻的塑料椅子上坐下,面对着桌上堆砌的“战利品”还有两碗冒着腾腾热气的猪肉白菜水饺,脸上的欢乐如同退潮般迅消散了。
便利店里惨白的灯光打在食物上,也打在她们年轻却难掩倦意的脸上。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碗筷碰撞声和吸溜面条的声音。
邱莹莹没有立刻动筷,她伸出被劣质键盘磨得有些粗糙的手指,指尖轻轻划过起司蛋糕那光滑冰冷的塑料外壳,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触碰。她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闹:“我现现在比读书那会儿穷多了。一个月四千块,听着不少吧?去掉房租一千五,水电燃气网费手机费小五百,交通卡充三百,每天吃饭省着点算三十,一个月九百,这就三千二了!剩下八百块,买点日用品、姨妈巾,再报个周末的会计培训班…关关,我的工资卡,每个月都在负数边缘疯狂试探啊!”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要不是我爸每月都给我接济一点,我下班连出门都不敢了。读书的时候,谁会把‘大娘水饺’当成改善生活的大餐啊?现在呢?这钱…都去哪儿了呢?”
关雎尔默默听着,小口咬着寿司里的蟹棒,鲜甜的味道在嘴里有些苦。
她用力咽下去,声音闷闷的:“我…也一样。我都不敢进商场了,进去就是纯观光,只看不买。标签上的数字看一眼都觉得心惊肉跳。可是我们都工作了…再跟爸妈伸手要钱,真的…特别特别不好意思。”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低了下去,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红的眼眶。邱莹莹爸爸的接济是明面上的,而她妈妈隔三差五寄来的包裹里,总是不动声色地塞着几件当季的新衣,这份体贴的“接济”,让她同样背负着沉甸甸的心理负担。
“你不一样,关关!”邱莹莹猛地吸了一大口奶茶,冰凉的甜腻液体滑入喉咙,“你们那种行业内世界排名前几的外企,多正规啊!好好干,熬过新人期,明年工资肯定噌噌涨。不像我,在小破私企,老板画的大饼都馊了,我看不到丁点前途,只能把全部希望都押在注会考试上。”她放下奶茶杯,塑料杯底磕在桌上出清脆的响声。
“一样的…”关雎尔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盛满了真实的焦虑,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筷子,“我们那儿,新人淘汰率是o…我们这一批进去的,绝大多数都是顶尖名校的尖子生,海归硕士也不少。我呢?”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个排不上号的普通本科毕业生…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真怕哪天就被hr约谈,然后卷铺盖走人。这太有可能了。你是不知道,我们的hr总监有多看重学历背景,他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名校出身,至少证明智商和毅力是经过残酷筛选的’。在他眼里,像我这种学校出来的,大概早就被贴上‘智商毅力双欠费’的标签了吧?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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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爸他不懂啊!”邱莹莹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哽咽,眼眶迅泛红,“我今天又跟他提想回老家考公务员的事儿,他还是不答应,说什么魔都机会多。可是关关,你告诉我,我在魔都待着,前途在哪里?一年不吃不喝,才够买郊区两平方米的鸽子笼。要是回老家,考个公务员,安安稳稳的,现在也不至于活得这么斤斤计较,连吃顿水饺都要算计吗?”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爸今天…今天又给我打了五千块…我看着手机银行的短信提醒,心都碎了…我好歹…好歹也算个独立女性吧?都二十好几了,还在打‘伸手牌’,我…我觉得自己太不要脸了…可我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我真怕这样下去,哪天我就伸手伸得理所当然了。”
关雎尔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邱莹莹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感同身受,却又笨拙地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伸出手,越过油腻的桌面,紧紧握住邱莹莹冰凉微颤的手。“莹莹”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别哭,会好的。只要我们努力,再努力一点,再熬一熬,总能看见光吧?就像我们总能等到准时下班一样?”她自己都觉得这个比喻苍白无力,但这已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鼓励。
邱莹莹用力吸了吸鼻子,肩膀猛地一抖,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软弱都甩开。
她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动作粗鲁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劲儿。
她冲关雎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哑着嗓子道:“没事!破秋天,忒他妈容易伤春悲秋了!眼泪流出来就好了,吃饭!”她拿起筷子,对着碗里的饺子起进攻,仿佛那饺子是万恶的资本家,狠狠咬下去。
但气氛终究是沉郁了下来。
两人默默地吃着各自碗里的水饺,香甜的奶茶也变得索然无味。
打包好的寿司、甜甜圈、起司蛋糕安静地躺在袋子里,刚才的“豪情壮志”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沉甸甸的现实。快解决掉食物,她们拎起几乎没动过的“奢侈品”,沉默地离开了小店,汇入地铁站口那片更庞大、更沉默的人流。
地铁车厢像一个巨大的、密封的沙丁鱼罐头,充斥着各种汗味、香水味、食物残留味和消毒水味混合的浑浊气息。苍白的灯光从头顶打下,将每一张疲惫麻木的脸映照得毫无血色。
邱莹莹和关雎尔挤在靠近车门的位置,身体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摇摆。
邱莹莹的目光扫过车厢里一张张写满生活重压的脸——中年男人油光锃亮的脑门和深陷的眼袋,年轻白领即使化了妆也掩盖不住的憔悴,穿着工装的阿姨靠着扶手打盹。
看着看着,邱莹莹麻木的眼底忽然又亮起一点奇异的光。
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关雎尔,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关关,你看,满车厢的‘残花败柳’啊…就咱俩这脸色,虽然挂着黑眼圈,好歹还透着一股子新鲜劲儿,是不是瞬间就心理平衡了?”她顿了顿,像是要说服自己,又轻轻加了一句,带着点隐秘的庆幸,“而且啊,他们肯定不敢像我们刚才那样‘大吃大喝’,他们比我们惨多了。”
关雎尔正盯着对面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出神,闻言愣了一下,随即非常认真地、小声地反驳道:“其实莹莹,我刚才也不敢真的大吃大喝,我怕吃太多甜的油的,会长痘痘。”
这过于实诚的回答,瞬间戳中了邱莹莹那根紧绷又荒诞的神经。
她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毫无预兆地大笑起来。笑声在沉闷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引得周围几张麻木的脸投来诧异或不满的目光。邱莹莹却毫不在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仿佛要把刚才积郁的阴霾全部笑散。
“关关,你真是我的快乐源泉。”邱莹莹抹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声音还带着笑颤。
见地铁到站,邱莹莹立刻像打了鸡血似的,浑身又充满了那种横冲直撞的劲头。“到站了!冲!”她低喝一声,拉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关雎尔,像两条滑溜的小泥鳅,在拥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缝里左突右冲,硬生生挤开一条通往车门的缝隙。
关雎尔回到o自己那间小小的隔断间,反锁上门,将喧嚣彻底关在外面。
她疲惫地将自己摔进那把吱呀作响的转椅里,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光线昏黄的台灯。
暖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桌面一隅,映照着她苍白疲惫的脸和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外文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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