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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晃悠悠的,很快三四年就过去了。
又是一年正月十五。
京城从早上就开始闹腾。满大街的花灯,兔子灯圆滚滚,荷花灯粉嫩嫩,走马灯转得人眼花。卖元宵的吆喝声、小孩追着跑的嬉笑声,混着空气里的甜香和放完炮仗那股味儿,热闹得让人心里踏实——这就是太平年月该有的样子。
时若如今不用天天往检验院跑了。规矩都立起来了,下面有方舟、李文远几个得力的撑着,各州府送来学本事的仵作也带出来好几批,现在整个衙门都透着那股子专研劲儿,而她平时就看看下面报上来的疑难案子,或者琢磨些新验法。
萧逐渊在兵部也越来越稳当,前两年还兼管了京城周边的防务,忙是更忙了,但眉宇间那股子沉稳劲也更足了。他自己说:“刀越磨越快,也越知道该往哪儿使了。”
俩人成亲这些年,分开的时候有,一起拼命的时候也有,如今总算过上了这种天天能见着、柴米油盐的日子。去年开春,时若生了个儿子,取名萧煜,寓意照耀孩子的一生。小家伙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最爱抓他爹刀上的穗子玩,也不怕那冷铁疙瘩。
说来也巧,弟弟时珩上个月刚添了个闺女,取名时宁,那丫头比煜儿小半岁,生得玉雪可爱。时珩如今在翰林院干得不错,去年秋天外放了一任知县,历练得越稳重了,来信说,他在地方上推着施行检验院的新规,断案时也遵循着时若那套要求,这次回京述职,正好赶上过年,一家子总算能团圆了。
这会儿,萧逐渊正把儿子架在肩膀上,另一只手护着时若,慢慢走在人堆里,小煜儿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着满街的花灯糖人,小手乱指,脚丫子直蹬。
“看,小兔子灯!”时若笑着指给儿子看,又转头对萧逐渊说,“爹刚让人捎话,晚点和时安在望月楼碰面,一起吃顿饭,看看灯。时珩他们一家也过去,说是要给小宁儿看灯呢。”
这孩子性子静,书读得特别好,先生都夸他灵。时文正给他请封了个闲散爵位,请了好先生教他读书习武,如今十四岁的少年,个子蹿高了,眉眼长开了,没了小时候那种闷闷的劲儿,清清朗朗的。
“时安前几日送来的文章我看了,”萧逐渊说,“论《尚书》里‘明刑弼教’那段,见解独到,不是死读书。这孩子,心正。时珩前儿来府里坐,说起在任上的事,倒有几分你当年的样子——为着一桩田亩旧案,亲自下地丈量了三回。”
时若听了,眼里带笑:“他从小就是个较真的性子,如今用在正途上,再好不过了。”
望月楼是京城最高的酒楼,临着最热闹的街道。时文正定了顶楼的雅间,老爷子这几年白头多了些,精神头却更好了,正站在窗边看楼下灯海呢,听见动静转过身,脸上笑开了花。
“外祖父!”小煜儿在萧逐渊肩上张开小手。
“哎哟,我的乖孙来啦!”时文正赶紧接过来,掂了掂,“又沉了!”话音刚落,门口又传来声音。时珩抱着女儿进来了,身后跟着他夫人。小宁儿裹在红绸袄里,只露着张白嫩小脸,眼睛滴溜溜地转。
“爹,阿姐,姐夫。”时珩笑着招呼,把女儿往前抱了抱,“宁儿,叫祖父,叫姑姑姑父。”小丫头才几个月大,自然叫不出,只咿呀两声,惹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时安站在一旁,穿着竹青色长衫,身姿挺拔。见了众人,一一见礼,又自然地走到时珩身边,逗了逗小侄女。
一家人总算齐了,围桌坐下,菜是家常菜,汤是暖胃的汤,说说闲话,听听外面的热闹。时文正问了问营里的事,又听时若说了检验院用新法子破的一桩南方旧案,最后看向时珩:“你在任上那桩争水案,处理得妥当,不偏不倚,重实据,这才像个父母官的样子。”
时珩给父亲添了杯茶,恭敬道:“是阿姐当年教的,案子不管大小,都要落到‘实处’二字上。儿子不敢忘。”
“这就好,这就好。”老爷子抿了口酒,目光扫过儿女孙辈,眼里满是欣慰,“立下一个好规矩,比破一百个案子都管用,你们几个啊,走的道不同,但都明白‘踏实’二字的分量,这就是在各自路上点了盏不灭的灯。”
这话说得实在,时若、萧逐渊和时珩都收了笑,认真听着。
吃到一半,小煜儿坐不住了,扭着身子要看灯,时若抱起他,和萧逐渊、时安一起又走到窗边,时珩也抱着女儿跟过来,小宁儿看见满城灯火,小手在空中抓啊抓的。
从这儿望出去,景象更壮观,万千灯火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跟天上的星星都快连起来了,近处是热热闹闹的街市,远处是威严的皇城,再远,是隐在夜色里的山河。
“真亮啊。”时安轻轻说了一句,望着那片灯海,眼神清澈安静。
“是啊,”时若搂着儿子,也望着窗外,“这一盏盏灯,照的是回家的人,是玩闹的孩子,是读书人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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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却像融进了这满城的光里:“咱们在检验院点起的那盏灯,照的,是让这些寻常灯火能一直安安稳稳亮下去的‘道理’。”
时珩在一旁接话,语气里带着感悟:“在地方上这一年多才真正明白,阿姐你们在京城立的规、破的案,落到下面州县,就是百姓实实在在的日子。争水、争田、赋税、户籍……桩桩件件,背后都得有个‘公道’撑着,这日子才过得下去。”
萧逐渊站在时若身边,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说得对!剑要扫清一切遮挡光亮的障碍。你们的检验院就是那最亮的眼睛,是要辨明是非,让该亮的灯,一直亮在该亮的地方。”
时安听着,目光从灯海移到皇城,又落回楼下笑闹的百姓身上,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时文正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他们身后,望着这万家灯火,缓缓道:“岁月要想长明,不在灯多灯少,而在心要定,路要走正。你们走过的路,做过的事,就是为这‘长明’添了自己的一分力。时珩如今也在地方上点起了灯,时安将来也会走自己的路,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灯,也会一代代传下去。”
老爷子这话,像是说今晚,也像是给他们这些年所有的艰难选择做个总结,更是一种托付和期望。
夜色渐深,楼下反而更热闹了。突然“砰”的一声,烟花窜上天,炸开一片绚烂,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也照亮了窗边每一张带着笑的脸。
小煜儿指着天上最大的那朵烟花,“哇”地叫出声。小宁儿被响声惊得往父亲怀里缩了缩,随即又被光彩吸引,睁大了眼。
时若靠在萧逐渊怀里,看着烟花过后依旧连绵不绝的万家灯火,看着怀里孩子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弟弟一家和睦的样子,看着身边家人平和的面容,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被填得满满的,又踏实又暖和。
过去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咬牙坚持,所有的费尽心思,好像都是为了换来现在这样平平常常的相守,为了护住这人世间最普通的热闹与平安。
“回家吧。”萧逐渊在她耳边轻声说。
“嗯,回家。”时若笑着应,又转头唤时珩,“一起走吧,宁儿该困了。”
一家人下了楼,重新走进那片温暖的灯河。大人们抱着孩子,说着闲话,身影很快和无数回家的身影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只有那满城的灯火,还亮着。
热热闹闹地,安安静静地,长长远远地。
照着今夜,也照着往后无数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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