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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婼无数次午夜梦回惊醒了,总是莫名想起他,那人的轮廓幽幽暗暗,脸色越发地淡,看着看着,总感觉他快要随风一起散了。
她不知道华绍亭为什么要搬来这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平白无故来惹她,让她这颗心被关在笼子里也不得安宁。
韩婼从小就有长期失眠的毛病,后来又多了个怪癖。有时候天没亮,她睡不着,就蹑手蹑脚跑到西边去守着华绍亭。她原本是个生人勿近的古怪脾气,白天豁不出去脸低三下四,只到了四下没人的时候,才能不管不顾过去找他。
她不记得自己这样偷偷守着他过了多久,直到兴安镇下雪的那一天,她终于见到了华绍亭。
那天真是一段难以启齿的回忆,以至于让人印象深刻。
韩婼一大清早偷偷从房间里溜出去了,那日子节气不好,天亮得晚,廊下灯光灰暗,她左右看着,特意避开人。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不能做什么,只不过孤独深入骨髓,时光漫长,人生无望没有出口,她是条沉入深海的鱼,除了活着之外连呼吸都毫无意义,但凡让她找到一件能做的事,哪怕是每日站在雪地里,她都愿意重复去做。
她伸手一点点拨弄他窗下落的雪,那场雪下了一天一夜才停,足足下透了,积了厚厚一层,还没来得及打扫。
她不怕冻手,一点一点擦,把他窗子下的纹路都清出来,细细地看,他好像很喜欢这些老东西,暄园里凡是古旧的器物他都留心。
有一次他们开车出去闲逛的时候,韩婼问他,他说因为小时候在大院里长大,母亲家里留着一些古董,他从小看着看着,成了习惯。
黎明时分,气温很低,没几分钟韩婼就冻得手指发抖,还非要盯着他的窗户出神。
谁也不知道她有这个怪癖,非要跑到西边窗脚下站着,数木头的纹路。
远处有下人早早起来扫雪,也根本没注意长廊下是不是有人。
伴随着扫地的声音,一阵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传过来,韩婼听得清楚,有人在说华绍亭的事,她也就留了心。
“他是个聪明人,会长心太重,这两年看着身体不长久,兰坊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台面上数一数、能继承敬兰会的人选,暂时就他一个养子,他在咱们这里还管住了婼姐,老会长肯定更加看重他。”
“你的意思他能上位?他可不姓陈。”
“那就不一定了,咱们这一位倒是亲生的,可也不姓陈啊,我听兰坊回来的人说……他们两个之中,应该会选一个。”
那声音逐渐就有些收不住了:“啊!那他来暄园就不是养病的了……”
韩婼没听见后边的话,因为她刚走神了这么一会儿,面前的窗户就突然被人推开了。
迎面一阵雪,扑簌着飞起来,她吓了一跳,本能向后躲,差点被窗户打到脸。
那些下人在长廊尽头听见西边有动静,再也不敢说闲话了,纷纷扫着雪避开了。
华绍亭醒了,他正从屋里向外看,似乎刚起来,懒懒地还有些困倦。
两个人隔着半扇窗户,他发现韩婼就站在屋外,也没惊讶,只是抬眼打量,又往远处看,丝毫没有怪她的意思。
韩婼又惊又窘,开始生气,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明明谁都知道,华绍亭野心极大,她看不透,摸不着,就觉得他故意拒人千里。她封闭太久了,与华绍亭的距离天差地别,动了心思拼命想离他近一点,却在这冰天雪地里,发现他们之间的隔阂远不止一扇窗。
韩婼被他撞破,又气又急,退后了两步,也装出一脸若无其事,和他说:“我正好路过,你……你醒这么早?”
他点头,又说:“吵死了,半夜猫叫,你又在外边,还有人说话。”
原来他睡觉这么轻,一直知道她在窗外。
韩婼第一次脸红,从头到脚尴尬到僵硬,狼狈得只好错开眼睛。
“猫?”她慌乱之下岔开话题,拼命顺着话帮他想猫是哪里来的,忽然明白过来,说,“哦,隔壁院子那俩小姑娘有一只猫,估计是她们婶子给抱进来玩的。”
华绍亭觉得屋外很冷,于是整个人又退回了暗处,把窗户挡了一半,只透过窄窄的缝隙透气,声音无奈地说:“小孩太麻烦,不过她们不会一直住在这里,朽院过完年就修好了,会长要把她们接回兰坊。”
韩婼不能让话题停下来,她生怕华绍亭问她为什么天天要来他窗下,于是随口往下说:“我偶尔去看过,那个大点的姐姐好像受过刺激,不肯和人说话,医生说让她们养个小动物,对她心理有帮助。”
她心里还惦记着关于他的无数个疑问,但因为华绍亭突然开了窗,那天早上她实在没脸站下去,什么都没顾上问,匆匆忙忙就跑了。
人年少的时候,总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话,非要藏在心底,宁肯自问自答也不愿点破,渐渐变成了痴心妄想。
如今的韩婼不需要再问,她觉得自己那时候真的可笑又可悲,一个被关了十多年的废物,什么世面都没见过,对于华绍亭而言,可能连心思都不用费,只要他动动手,就能轻易把她困在股掌之中。
她偏不自知,以为他心软,出于同情才愿意带她出去,后来成了习惯,再后来,两个人性格使然,虽然总是不冷不热地保持距离,但他们共同守着一座暄园,总能生出些情义。
哪方面的情义不重要,重要的是,韩婼以为她就算是个无关紧要的陌路人,陪他相处两年,没机会青梅竹马,最起码……算得上患难之交。
人心肉长,能有多大差别,她那时候真傻,傻到以为华绍亭是为了陪她,才一直没回兰坊。
可惜活到十八岁的韩婼还是道行不够,始终没悟出来一件事,华绍亭从来不交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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