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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火车密语（第1页）

《现代汉语》的期末考试，答得马马虎虎。几个模糊的知识点像水底的游鱼，在交卷的那一刻才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但小小的遗憾并未侵蚀我的好心情。卸下了肩上无形的重担，连冬日的寒风都显得不那么刺骨了。回到宿舍，匆匆将最后几件零碎物品塞进行李箱，我拖着沉甸甸的箱子，步履匆匆赶往与易亮、夏天约定的集合点。

校园里，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们行色匆匆，滚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碾过，出连绵不断的沉闷的“轱辘”声。我夹在人潮中疾步而行，心思早已飞向即将启程的归途。就在一个转角，视线不经意地抬起，迎面撞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一袭黑色大衣衬得他身形越颀长。他独自走着，步履从容，表情是惯有的清冷，仿佛周遭的喧嚣不过是掠过的浮尘。那张曾在心底描摹过无数遍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血液似乎瞬间呼啸着涌上脸颊，又在下一秒褪去，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学长，好久不见。”声音出口，是磨砂般的干涩质感。文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静无波：“好久不见。准备回家了？”

“是啊。”我竭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像寻常的寒暄，“你什么时候回呢？”

“不一定，可能就在这边过年。”

“这样啊……”我们陷入了沉默，理智在尖叫：立刻告别，转身离开，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尊严。然而，我的双脚却像生了根，无法挪动分毫。贪婪的目光流连在他清俊的脸上，仿佛要将这偶然拾得的碎片，用力刻进记忆的深处。

就在这时，一道火爆的声音如同闪电劈开凝滞的空气：“我就晓得你磨蹭！还在这里！”夏天风风火火地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我踉跄了一步，“等下要赶不上火车了……哎呀！”她好像才看到文君，脸上堆起毫无温度的灿烂笑容，“这不是我们学生会主席大人么？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好久不见。你们一路走？”

“是啊，我等她半天都不出现，急死了！对了，学长，我现在跟小娜一个寝室，小娜那天还提起你呢。”

文君眉梢微挑，“哦？是吗？说我什么？”

“哎哟，这我可不好说，”夏天夸张地摆摆手，随即用力把我往她身边拉，“你们单约单聊嘛！我们要赶火车了，先走了，拜拜！”她就是这么强势，像飓风过境，瞬间将我被文君勾走的魂魄拽了回来，塞回躯壳。被她不由分说拽着走了几步，我定了定刚回来的心神。返头冲那个依旧立在原地的身影挥了挥手：“那学长再见啦？假期愉快，春节快乐哈！”

“再见，你也是。”

夏天拉着我走得脚下生风，唯恐我一步三回头，将这点残存的念想也带进车厢。拐过墙角，易亮竟然背靠着墙，也等在那里，看到我们过来，尤其是看到我时，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脸上写满了嫌弃。纵然理亏在前，但是看到他们这副替天行道的样子，我依然忍不住冒火。猛地甩开夏天的手，我一言不，拖上自己的行李箱，往前疾步走去，把他们甩在身后。

终于坐上火车，找到自己的位置。窗外是站台昏黄的灯光和匆匆掠过的人影。我偏过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落在隔壁平行的轨道上。那里，静静地停着一列火车，目的地正是肖景明的故乡。我突然回忆起他也是今天走，也是六点的火车。那么此刻，他是不是就在那列火车上？隔着两道铁轨，近在咫尺，却驶向与我截然不同的远方。

“想什么呢？”夏天在我旁边的座位坐下，捅了捅我的胳膊。

我叹了口气，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窗外那列即将启程的绿皮火车上。“你们憋不住了吧？来吧，说吧。我做好心理建设了。”

“先垫垫肚子，”易亮阴阳怪气的功力炉火纯青，“空着肚子挨骂不容易长记性。”一个印着快餐店logo的纸袋越过小桌板，推到我面前，里面是一个香喷喷的香辣鸡腿堡套餐。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世俗的温暖。他们终究是对我好的。我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汉堡，任滚烫的肉汁和辛辣的酱料瞬间充斥口腔，等待着预料之中的暴风骤雨。

“太没志气了！”夏天的声音果然拔高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人家嫌弃成那样你还不走，脚底下跟灌了铅似的！我要是不催你，你是不是还准备再跟他聊几句人生理想？”

“不要惊讶，”易亮慢条斯理地吸着可乐，补充道，“我们早就看到你们俩杵在那儿了。夏天说先看看你的自觉性，结果，太让我们失望了。”

“你讲你是不是傻？”夏天火力全开，“文君除了长得好点，还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啊？亏你还跟肖景明走得那么近，我还指望你能近朱者赤，长点见识，眼光能提升提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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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嘴里塞着汉堡，含糊不清地抗议：“偏题了……”

“她见肖景明是用跑的！”易亮绘声绘色地开始揭露我的“罪行”，“往反方向那种跑！上次我让她帮我去物理系还本书，结果呢？书没还成，先泼了人家肖景明一身热咖啡！泼完就跑，那度，比受惊的兔子还快！好家伙，直接成了人家物理系的头条新闻！”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模仿起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号外号外！物理系男神肖景明与神秘绯闻女友疑似情变！女方情绪激动，热饮泼面后夺路而逃！”

“噗——什么乱七八糟的！”士可忍孰不可忍，我咽下最后一口汉堡，梗着脖子反驳，“物理系怎么比我们新闻系还八卦！造谣一张嘴！”

“那你倒是不要跑啊！不跑不就没事了？”

“不跑我难道留在那儿等着围观？还是跟着他们上物理课？我听得懂吗我？”

“后来我被应月追着问，说你是不是跟肖景明真有什么事，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然后又是不是真的情变了。那架势，跟审犯人似的。”

“你怎么答的？”夏天来了兴趣，凑近了些。

“我还能怎么答？我肯定是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啊！肖景明那朵高岭之花真要被她摘了，那她倒是厉害了。只不过，你今天就见不到我了，估计我会被她们劫持来交换肖景明。”

“那肯定不换。”我确保每个字都铿锵有力。

“嗯嗯，我也觉得，撕票就撕票了，牺牲易亮一个，幸福我们大家。”

易亮捂着心口，做出一副痛心疾状：“你们……真是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嘞！心寒啊！”

笑闹过后，车厢里短暂的安静下来。我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酱料，犹豫了一下，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我跟肖景明……没情变。”

“你们真的是……”夏天刚想接话。

“没有，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情’。友情，我们友情好好的，没变。”

夏天的眼神充满了“你骗鬼呢”的怀疑：“男女之间哪里有那么多纯粹的友情？除非都不是彼此的菜。”

“我们就是你说的那个‘除非’的情况。”看着他们俩依旧狐疑的眼神，我决定主动出击，“我呢，你们也知道，心里还装着那谁……”我含糊地带过文君，“至于肖景明呢，”我故意卖了个关子，“我来给你们八卦一下他的‘精彩人生’……”

肖景明其人，本身就带着某种传奇色彩。他那些精彩纷呈的过往在漫长而枯燥的旅途中，成了绝佳的消遣。在没有高铁的时代，哐当哐当的车轮声是最好的催眠曲，也是最好的故事背景板。我挑着一些能说的、有趣的事迹讲着，夏天、易亮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出惊叹或唏嘘。后来，邻座的郭婷也被吸引过来，加入了我们的八卦小分队。

将近午夜十二点，车厢里爆出一阵小小的欢呼。到家了！

站前广场灯火通明，我一眼就看到了在寒风中翘以盼的爸爸妈妈。凌晨两点，终于躺在了家里温暖柔软的大床上。身体的每一寸骨头都叫嚣着酸痛，但精神却异常松弛。无数画面在黑暗中交织、旋转，最终归于混沌。在家的气息包裹下，我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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