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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霓虹在身后渐次模糊,晚风裹挟着喧嚣拂过面颊。我与肖景明并肩走在去餐厅的路上,偶遇卖花的小女孩,锲而不舍地跟着我们:“哥哥,给姐姐买朵花吧!”童音清脆,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我们心照不宣地加快了脚步。
不知不觉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光线在这里陡然吝啬起来,路灯间隔很远才投下一小片光晕,将石板路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段落。当我们走到阴影浓稠的角落里,一幅活色生香的画面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一对情侣紧紧缠绕,身影几乎融进墙壁的暗色里,唯有肢体交叠的轮廓在微弱光线下起伏,忘情地吮吻着,出细微而黏腻的声响。
我和肖景明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绊住了脚,倏然钉在原地。一种无形的、令人头皮麻的尴尬,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勒得我呼吸都有些滞涩。“走啊,”我一个激灵,赶忙压低声音。肖景明的喉结重重地滑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声惊喘,好一会才挤出个短促的:“嗯!”下一秒,我俩几乎同时转身,脚步声在狭窄空寂的小巷里突兀响起,激起一片慌乱的回音。直到被熟悉的热闹紧紧拥抱,我们才停下脚步,喘着气看向对方。好一场狼狈不堪的逃亡啊!
“噗”我和肖景明再也忍不住了,仿佛被同一根羽毛挠到了痒处,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起来,刚才的尴尬瞬间烟消云散。笑够了,我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指着前方一家人声鼎沸的店铺:“就去这家吧?”灯光洒在他眼中,仿佛是融化的麦芽糖,“好!”他笑着点头。
推开火锅店厚重的玻璃门,浓烈的麻辣香气扑面而来,白雾蒸腾,红油翻滚,竹筷敲击瓷碗的脆响、杯盘相碰的叮当、食客们高谈阔论的喧哗……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喧嚣而生动的饕餮交响。服务员风风火火地冲到我们桌前,“啪”地将菜单和两套餐具甩下,丢下句“点好了叫我”,便又像旋风卷向了别处。
我让肖景明勾选了几样,又补充了些。点菜效率高,上菜效率更高,不多时,锅底和菜品流水般上桌,红亮的牛油锅底开始咕嘟咕嘟冒泡,香气四溢。肖景明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卷,在红汤里熟练地涮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只留下专注的轮廓。肉片变色,他准备放进我面前的蘸料碗里,手却在半空突然顿住。
“怎么了?”我疑惑地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那个粗陶碗的边缘。那里,有一个不起眼却锋利的缺口。“碗有豁口,容易藏污纳垢,别用了。你先等等。”他放下公筷,起身去找服务员,挺拔的身姿如同修竹穿过灌木丛,那份从容清朗的气质与周围的环境形成奇妙的对比,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有直白的欣赏,有怯怯的窥探,自然,也有几道好奇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待我平静回望过去,那些目光便如同受惊的游鱼,倏地隐没在人潮里。
“喏,”他很快回来,将一只光洁的白瓷碗轻轻放在我面前,顺手将那个有缺口的粗陶碗推到一旁,“用这个,开动吧。”
看着他这一系列自然而然的体贴举动,我心底漾开一片难以言喻的暖意,忍不住唤他:“肖景明”
“嗯?”他抬眼,清澈的目光透过雾气投向我。
“你这样做……真的很难让人不爱上你啊……”话一出口,我的耳根先一步背叛,火烧火燎起来。
肖景明也没比我强多少,他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指节微微收紧,一时竟忘了回应。那瞬间的凝滞仿佛被拉长,我心头莫名滑过一丝失落,立刻换上更夸张的调侃语气:“哇!你脸红了!”我故意做扼腕叹息状:“我还没说完呢!要不是我有了文君,真想立马报名加入你的粉丝后援团!”
肖景明淡淡地“嗯”了一声,我的那丝失落感又加深了些许,不由暗自腹诽自己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调戏他,连忙夹起一片在红汤里翻滚得恰到好处的毛肚,放进他碗里:“喏,礼尚往来。对了,明天平安夜,你这大忙人有什么安排?”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毛肚,似乎还在消化方才那番调笑,过了片刻才抬眼回答:“练琴。”
“平安夜练琴?”我有些愕然,“不觉得有点孤独吗?”
他唇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反问:“你不觉得很浪漫吗?”独处是灵魂成长的必修课。当大多数人还在喧嚣中寻找慰藉时,肖景明似乎已娴熟地掌握并享受着与自己对话的静谧时光。一场与音乐的私密约会,于他而言,便是平安夜最契合心境的浪漫注脚。
饭后,肖景明依旧恪守礼节,将我送至宿舍楼下。刚推开寝室门,就见诗墨慵懒地斜倚在墙角的电话机旁,朝我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笑意。
“喏,易亮的电话。找你几次了。”她将话筒递给我。
我无奈地接过,“喂?大哥,什么事这么急?不知道打我手机吗?”
“那哪儿行啊,万一打扰你约会呢?我可不敢当这电灯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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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叹口气,耐心即将告罄,“有话快说吧,我都感受到你的八卦触角在疯狂晃动了。”
“嘿嘿,”他干笑两声,“你跟肖景明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说,我们今天才算真正熟悉了一点点,你信吗?”
“信啊!怎么不信?”易亮的兴奋度出卖了他,“那你们这‘一点点’熟,熟到什么程度了?三分熟?五分熟?还是……全熟?”
“外焦里嫩。”我没好气地堵他。
“外焦?”易亮精准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怎么个焦法?”
“大哥,咱们能不能别玩文字游戏?”我揉着太阳穴,“交心的交!行了吧?”
“交心?!”易亮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戏剧性的惊讶,“啧啧啧,进展神啊!咱俩谁跟谁啊,你跟我装傻?老实交代!”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听筒拿远了些,作势要挂电话。他果然着急地喊:“等等!我还没跟你分享最新情报呢!刚替你打听了一圈,还冒着热气呢!”
“行行行,为了不让你憋出内伤,赶紧说,限时三分钟。”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一听限时,易亮立马清了清嗓子,拿出专业素养:“先,先给你渲染一下肖景明的光辉形象哈。据说,他进他们院的成绩是年级前三,高考作文是满分!牛不牛?这哥们钢琴弹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这你知道,但你可能不知道,人家足球踢得也是风生水起,绝对的文武双全!而且家境殷实,寝室里配了一整套索尼音响!为人嘛,评价倒是挺一致,都说他温和有礼,是个谦谦君子。但是——”他故意拉长声音,“都说他好是好,可跟谁都隔着点距离,很难真正混熟。最后,最关键的情报来了!总有个越洋电话找他,据说是他女朋友!”
“哦?还有吗?”我边听边用手指搅着电话线。
“暂时就挖到这些。最后这条可是关键哈!”
“我知道啊。”我淡淡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易亮的声音明显带着难以置信:“他都跟你讲了?连这个都说了?”
“算是吧。”我模棱两可地应道。
听筒里又是几秒的沉默,易亮似乎在努力重组他的语言系统:“那……他对你是怎么想的?”
我抬起头,凝视着寝室那根散着冷白光的灯管,决意结束这场无休止的盘问。“爱怎么想怎么想。我要复习去了,挂了。”
易亮的声音被干脆地掐断在电话线的另一端,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然而,这口气尚未完全吐出,寝室便瞬间陷入黑暗——拉闸限电的时间到了!只有角落里小小的应急灯,散出一点聊胜于无的惨淡光线。桌上摊开的书本,床上还没来得及捂热的电热毯……所有精心盘算的复习计划,在黑暗降临的刹那,宣告破产。我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将易亮诅咒了无数遍后,终究只能认命,搬起冰凉坚硬的小板凳,裹上最厚实的棉衣,揣起书本和笔记,一头扎进了宿舍楼那如同巨大冰窖般的走廊。
很快,走廊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是刚下晚自习的学霸们回来了。她们看到蜷缩在角落、缩成一团的我,纷纷投来混合着好奇与怜悯的目光。
“还没复习完啊?”
“这么冷的天还在外面?”
“太拼了吧!”
我只好一次次抬起头,迎向那些目光,扯出僵硬而疲惫的笑容,一遍遍地解释:“一点都没看呢……别担心,我不争奖学金,放心放心。”所有的杂念,都被走廊尽头灌进来的冷风吹得模糊了轮廓。世界只剩下摊开的书,手中的笔,以及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必须独自面对的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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