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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一天,夏日的燥热和毕业季的伤感氛围已经悄悄弥散开来。宿舍里,我和薇薇都埋在电脑前,与毕业论文进行着最后的鏖战。她突然转过身来,“梓寻!我们去凤凰吧!”
“这个时候去凤凰?”我还没回过神来。
“对呀!就现在!你看,咱们的论文差不多搞定了,但是我们大学四年的‘总结报告’还没写完呢!你最近经历了那么多事,我都没能好好陪着你……我们就去玩两天,好不好?”
给四年的友谊写个总结——薇薇总是知道怎样能戳中我的软肋。是啊,论文可以回来再改,但这段青春时光,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肖景明来信息说,家里的事情快处理完了,再过几天就能回星城。韩宋也来短信,懊恼地说他买错了火车票,不得不在星城多滞留一天。他们的信息在手机屏幕上闪烁,像是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此刻,我谁也不想等,只想和薇薇一起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火车站,s大学弟来送我们,他特意买了张站台票,帮我们把行李拎到卧铺车厢里。列车快要启动的提醒哨响起,他站在车厢门口,犹豫了一下,突然转身用力抱住我。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学姐……我爱你。”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没事的。加油。”
“我爱你”,在不同的人口中,在不同的情境下,有着千差万别的含义。它可以是最炽烈的告白,也可以是无奈的告别;可以是沉重的承诺,也可以是轻松的玩笑。此刻,我选择将它理解为最纯粹的表达。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第二天清晨,我们在吉站下车,又转乘一辆摇摇晃晃的中巴车,抵达了凤凰古城。整座小镇笼罩在朦胧的水汽中,沱江上烟雾缭绕,远处的吊脚楼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冰凉的雨丝随风拂在脸上,让我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
我们找了一家临江的客栈,推开木窗就能看到潺潺的江水和古老的跳岩。午休后,雨势渐小,我们拿着一本两年前的旅游杂志,试图找到黄永玉推荐的一家菜馆。可是来回找了好几圈,却不得其踪。饥肠辘辘的我们只好随便钻进一家饭馆解决了午饭。吃完饭出来没走几步,赫然现那家苦苦寻觅的餐馆就在眼前。
我望着近在咫尺的招牌,叹了口气:“太遗憾了……”
薇薇向来心大:“哎呀,没事啦!反正我们还要住一晚呢,明天中午再来吃呗!再说,刚才那家味道也不差呀!”
晚饭时,我们去江边吃烧烤。有个男人过来跟我们拼桌,他每年给自己两个月时间到处旅游。他请我们吃了饭,邀请我们跟他一道去广西看梯田。薇薇用眼神征求我的意见。我笑着摇了摇头:“谢谢邀请,不过时间不巧,我们后天就得赶回星城。”
男人好奇道:“这么着急回去?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我凝视江面上闪烁的灯火倒影,“嗯,要回去送人。”
“什么人这么重要,让你们旅行还没尽兴就要赶回去?”他追问。
“送我们爱的人,还有我们自己。”
薇薇在一旁解释:“我们要毕业了,得回去参加毕业典礼。”
男人恍然大悟:“哦!那是大事,确实不能错过!这样,我给你们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机会再一起结伴旅行!”
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我们跟着客栈老板娘来到了沱江上游的小水坝。晨雾像一层薄纱,漂浮在墨绿色的江面上,两岸的吊脚楼在晨曦中露出朦胧的轮廓。我们坐上一条窄长的木舟,悄无声息地滑入雾中。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划桨声。船在水边一处石阶旁靠了岸。老板娘说,沿着石阶往上走,就是沈从文先生的墓地。
在一片幽静的竹林边,立着一块天然的五彩石,上面刻着黄永玉手书的碑文:“一个士兵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墓碑旁边,还有一块小一点的石头,上面刻着据说是沈老自己的话:“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以识人。”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冗长的生平,仿佛在说,人生的许多事,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道理,干脆忘记。
从墓地折返,在江边偶遇一个挑着担子卖早点的阿婆。我们要了豆浆、油条,坐在小马扎上吃起来。
下午,我们去参观附近的苗寨。苗寨安静地坐落在青山脚下,显得有些萧瑟。我和薇薇穿梭在古老的石板路和吊脚楼之间。薇薇突然停下脚步,“我感觉……你这次出来,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哦?哪里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比以前更沉得住气了。最开始,我其实挺担心你的。你对肖景明用情那么深,眼看就要分开,这么虐心的事情,我以为你肯定会特别伤感。可是……这一路,我几乎没看出来你有什么异常。”
我望向远处那座历经数百年风雨的黄丝桥:“我很伤感啊。只是藏得比较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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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真的吗?那你藏得可太好了!我一点都没看出来!”
我指了指远处:“你看那座黄丝桥,历经数百年,北门迎喜事,西门见诀别,汤风冒雪,浮沉无常。我这点心事,在它看来是不是不值一提?”
薇薇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可是历史的一瞬却是个人的一生嘛。”
我点了点头,“对于无解的事情,跳出来等时间给我答案,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你知道《边城》里,我最喜欢哪句话吗?”见薇薇一副等答案的样子,我徐徐念出来:“‘要硬扎一点,结实一点,才配活到这块土地上!’”
薇薇点头:“嗯!你现在就挺‘硬扎’的!不管怎么样,我好歹在有生之年看到你们在一起了,总算没错过这场‘倾城之恋’!”
我们默契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看民俗表演时,我被一群热情的苗族青年拉上台跳舞,又毫无预料地被他们高高抛向空中!被抛起的瞬间,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但随着一次次腾空,那种自由的快感冲散了所有的烦闷!落地之后,我接过米酒,一饮而尽。
晚上,我和薇薇终于找到了那家黄永玉推荐的小餐馆。店面不大,只有三四张桌子,老板很有态度,必须等一桌客人的菜全部上齐,才开始炒下一桌的。
薇薇看着在厨房里忙碌的老板,嘟囔:“看来这世上认死理的人还真不少呢。”
就在这时,街对面的音像店里传来《那些花儿》的旋律:“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
听着这熟悉的歌词,我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薇薇好奇地问:“你笑什么呀?”
“没什么。我原来一直以为,和我毕业旅行的会是肖景明。好像只有这样,这段记忆才算完整。可现在……或许只有我一个人会念念不忘吧?毕竟,他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薇薇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哎呀,想那么多干嘛!不如就相信他呗!反正啊,真真假假的,将来时过境迁,你也不会再有心思去追究了。”
我细细咀嚼着薇薇给我夹的菜。“凡事都有偶然的凑巧,结果却又如宿命的必然。”这一次,我选择相信这偶然的凑巧,也接受这宿命般的必然。相信他此刻的爱是真的,也接受我们即将分离的结局。人生不过是大梦一场梦,何不在这短暂的幻影中,给自己寻一丝心安,讨一份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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