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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凡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铺满了晨光。不是那种正午时分刺眼的白光,是清晨特有的、被窗棂切割成一条一条的淡金色光带,斜斜地落在木地板上,落在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廊柱上。空气中还残留着桂花的香气,和昨夜那碗酒酿圆子的甜味混在一起,让整条走廊都浸在一种安谧而温暖的氛围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襟上别着的那枝桂花——是刚才从窗台上取下来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晨光中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泽。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然后举步朝走廊尽头走去。
秋月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没有敲门,只是安静地站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前,背靠着窗台,手里捧着另一枝桂花。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边。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程凡的第一眼就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是那种——一个人早晨醒来,推开窗,看见外面天气正好,心里忽然涌起的那股没有来由的、纯粹的欢喜。她走上前,很自然地把手里那枝桂花别在程凡另一边的衣襟上,左右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对称,好看多了。”程凡低头看着自己胸前两枝桂花,嘴角弯了弯。“你这是要把我打扮成花盆?”秋月认真地想了想,“花盆不好,花盆只有一个。你两个都别上了,这叫——”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花开并蒂。”程凡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得比昨天被她捏耳垂时还彻底。他把脸偏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耳朵却竖得老高。秋月看着他那个样子,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走吧,再不走要迟到了。你今天还有比赛,别忘了。”
他们并肩走过长长的走廊,走下楼梯,穿过客栈大堂。大堂里已经有早起的客人在用早饭,几个穿着各色服饰的散修正围着桌子喝粥,热气从粥碗里袅袅升起,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倒是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对年轻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又看着他们并肩走出客栈大门,手里的算盘珠拨到一半停住了。他在这客栈里做了几十年掌柜,见过无数来来往往的人,但像这样的两个人,他很少见到——他们的步伐不快,走在一起的时候肩膀挨着肩膀,偶尔侧过头说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彼此能听见。那不是刻意的亲密,是某种更自然的东西,像两棵树在同一个地方生长了太久,根系早就在泥土下面交织在一起了。
长安城已经完全醒了。主街两侧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热气从蒸笼缝隙间涌出来,带着包子馒头特有的面香。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灵驹匆匆赶路的修炼者,有牵着孩子的手在路边买糖人的妇人。程凡和秋月走在人群里,走得很慢。经过了昨夜那家面摊时,摊主老妇人正端着两碗面往桌上放,抬眼看见他们,朝秋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这姑娘昨晚来过,我记得她”的了然。经过那家桂花酒酿圆子铺时,窗口还关着,昨晚那个白老者大概还在睡觉——毕竟昨晚他们吃完圆子时天都快亮了。秋月看着那扇紧闭的木窗,小声说了句“下次要带灵均他们一起来吃”。程凡说好。
他们穿过坊市,穿过那条种满了桂花的石板路,穿过月亮门,来到比武场。场外已经聚了不少人,有参赛的选手,有前来观战的各宗弟子,还有一些纯粹是来凑热闹的长安城百姓。灵均、方尘、林释和王凌行已经到了,站在比武场入口处等着。灵均远远看见程凡和秋月并肩走来,眼睛一下子亮了,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方尘。“你大哥来了。”方尘顺着灵均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程凡身旁那个穿淡青色衣袍的女子,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秋月——不是画像,不是别人口中的转述,是活生生的、站在程凡身边的秋月。他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很大,带着一种“大哥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了”的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快步迎了上去。
“大哥!”方尘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响亮,穿过人群的嘈杂声,穿过晨风,穿过比武场外那几棵老槐树的树冠。程凡转过头,看见方尘朝自己小跑过来,黑红色的衣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那张妖媚至极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笑容。方尘跑到程凡面前,先是叫了声大哥,然后转向秋月,忽然不知道该叫什么了。他挠了挠头,想了想,最后憋出一句:“大嫂!”声音大得周围几个路过的选手都回头看了过来。秋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她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朝方尘点点头。“你是方尘吧?程凡和我说过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个早就认识的人。方尘眼睛一亮,“大哥跟你说过我?”他转向程凡,一脸“你是怎么说的”的好奇。程凡干咳一声,目光飘向远处比武台的方向。“说了一点。”方尘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追问。他跟在程凡和秋月旁边,朝比武场入口走去。走了一会儿,忽然又冒出一句:“大哥,大嫂真人比你说的还好看。”程凡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踩到自己的斗篷边缘。秋月掩着嘴笑了,那笑声像风吹过桂花枝,极轻极细,但方尘听见了,程凡也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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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均站在入口处,看着三人走过来。她的目光和秋月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灵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秋月的手背。那动作很轻很短,但在那个短暂的触碰里,她把自己想说的一切都传达过去了——你回来就好。我们都很想你。他尤其想你。
比武场内的钟声敲响了第一声。那是提醒选手入场的预备钟声,浑厚而悠长,在长安城上空缓缓扩散开来,惊起了远处城墙上几只栖息的鸽子。程凡站在入口处,回头看了一眼秋月。她站在晨光中,淡青色的衣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手里还拿着那枝桂花。她朝他笑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出声音,但程凡看懂了——去吧。我在这里。程凡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比武台走去。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穿过比武场入口那道高大的石门,穿过那些从各个宗门赶来观战的密密麻麻的人群,穿过清晨的阳光和那些此起彼伏的呼喊声,秋月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她看着他走到比武台下,看着他站定,看着他抬头望向高台之上那面迎风招展的神灵宗旗帜。
她轻轻握紧了手中的桂花枝。三年前,她挡在他身前,为他接下了那道致命的灵技。三年后,她站在台下,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属于他的战场。这一次,她不用挡。这一次,她只需要看着他就好。比武场上的第二声钟声敲响了,比第一声更加沉重,震得高台边缘的旗帜猎猎作响。比赛即将开始。程凡站在比武台下,回过头,穿过人群,穿透过晨光,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的眼睛。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踏上了通往比武台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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