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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精准地报出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张总听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凑近宋慈,声音压低,却足够让近处的冯宋听得清清楚楚:
“宋老板,有传人就是好啊。这套‘评估’流程走得是越来越漂亮了。我那笔压在‘新城项目’上的款子,用这件‘艺术品’过一下手,可就全都‘合理’了。比我们上回处理‘城南地块’的尾款时,还要顺畅”
“过一下手”;“合理”;“处理尾款顺畅”
这几句话如冬日里深入骨髓的凛冽寒风,刮得冯宋瞬间清醒。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刚才那番专业的陈述,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她正亲手为这些肮脏的交易,涂抹上第一层光亮的釉彩。
什么传承有序,什么市场估值,所有这些她自幼被灌输、被引以为傲的学识,在这个瞬间,都露出了它们狰狞的本来面目。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拍卖图录扉页,“岩坪艺术文化基金会”的徽标与宋慈的名字刺入眼帘。一股混合着恶心与骇然的寒意,从胃里直冲头顶。
宋慈敏锐地捕捉到了冯宋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细微晃动的身形。
她非但不恼,嘴角反而勾起一丝近乎愉悦的弧度。
“听到没有,小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为误入歧途之人,“好心”指点的娓娓道来:“这才是真正的‘生意’。你得学着点,别整天跟你外面那些——”她加重语气,“不三不四的朋友混在一起,学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故意停顿,像是在记忆中搜索。
“哦,对了。就那个叫秦曼丽的?”宋慈冷笑一声,神色厌恶,沉吟着说:“这小姑娘整天到处惹事生非,制造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丑闻,还害得我们宋家也被人议论笑话”又话锋一转,望向张总:“我听说——她当年在张总公司,就很不守规矩,是吧,张总?”
张总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玩味一笑:“秦曼丽这丫头啊人是长得漂亮,也有点手段,就是——”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将话说得咬牙切齿:“不太服管教!一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有点能力就忘了自己姓什么,背信弃义的东西!”
他目光转向冯宋,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宋小姐,交朋友可得擦亮眼睛。跟这种不守规矩的人走得太近,小心被她拖下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冯宋被他这番“好心”的劝诫激起一阵阵恶寒。她又想起先前宋慈让她带给秦曼丽那裹着威胁意味的警告。秦曼丽在查她母亲的旧案,这她是知道的,可城西的案子又藏着什么关联?
而最让她不寒而栗的是,宋慈不仅仅在盯着她,更将她身边所有人的动向都牢牢掌控在手中。这位姨妈,究竟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铃响划破了酒会的喧嚣。
一名身着青色旗袍的助理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禀报:“老板,各位嘉宾已开始入场,拍卖会五分钟后开始。”
宋慈微微颔首。
她最后整理了一下本已一丝不苟的衣襟,然后看向冯宋,脸上是完美无瑕的温和笑容,可神色,却是冰冷无温度。
“好了,课就上到这里。”她语气轻快,如同送晚辈上考场,“小宋,该你上场了。”
她与张总并肩,率先向拍卖厅走去。经过冯宋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有一句压得极低的话语,精准地送入冯宋耳中:
“别忘了你母亲犯下的错误。”
“也别忘了你现在代表的是谁。”
“好好表现。”
话音落下,她已与张总谈笑着走远。
冯宋被独自留在原地,站在昏黄的光线下,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拍卖厅方向传来的隐约人声,像潮水般向她涌来。那扇门,在她眼中,如一座踏进去就再也逃离不了的万丈深渊。
她用力咬着下唇,试图用疼痛压下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窒息感。
然后,她迈开被旗袍紧紧束缚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那片令人眩晕的灯光。
-
拍卖厅的光线被刻意调暗,只留一束冷白刺目的聚光灯,打在拍卖台那方小小的天地。
冯宋站在光里,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台下每一道或好奇、或评估、或贪婪的目光,都能将她穿透。
宋慈与张总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阴影里,姿态闲适,如同欣赏一出早已安排好结局的戏剧。
“下一件拍品,编号第十五,”冯宋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厅里回荡,干涩得不像她自己的,“明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那尊刚刚在预展上被谈论的瓶子,被戴着白手套的助手庄重地捧出,置于灯光下,釉面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她的胃部开始剧烈地痉挛,冷汗一滴滴滑了下来。就是它,那件用来洗钱的“道具”。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换上毫无波澜的专业面具,开始复述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此瓶器形恢弘,青花发色浓艳,苏麻离青料深入胎骨流传有序,著录清晰起拍价,八百万。”
话音落下,张总身侧一位助理模样的人几乎是立刻举牌。
“八百万,有人应价。还有没有更高的?”
“八百五十万。”
“九百万。”
叫价声在几个固定的号码间平稳地交替上升,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剧目。冯宋机械地重复着报价,感觉自己拿着拍卖槌的手,沾满了无形的污秽。
“一千两百万,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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