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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司绵绵都安安分分地待在缀霞轩，或是陪着温嫔说话解闷，或是翻阅着司玉瑾遣人送来的那些书卷。三皇子司靖瑾那日离去後，便忙于军务和觐见，再未踏入後宫，但他留下的无形庇护已然生效。至少，司云裳没再敢来找麻烦，内务府送来的份例也准时丶足量了不少。

这日天气晴好，春风和煦，吹散了连日来的些许阴霾。温嫔见女儿气色渐佳，便柔声劝道：“整日闷在屋里也无益，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好，去走走吧。”

司绵绵乖巧应下，只带了秋禾一人，慢悠悠地踱向御花园。她刻意避开了人流可能较多的亭台楼阁，择了条较为僻静的小径。途径一片翠竹掩映的池塘时，却听到一阵压抑的争执声。

“质子殿下还是识趣些好，此处清静，正适合殿下‘静思己过’。”一个尖细的太监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另一个较为沉稳的男声响起，带着异域口音，却是不卑不亢：“此处乃虞宫御苑，非你晏朝之地，内侍是否管得太宽了？”

司绵绵停下脚步，示意秋禾噤声，悄然隐在一丛茂密的翠竹後望去。只见池塘边，两个穿着虞宫内侍服饰的太监，正拦着一个青年的去路。那青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穿着一袭月白色绣银丝暗纹的锦袍，虽略显素净，用料却极讲究。他面容极为俊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唇角似乎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笑意，但仔细看去，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却平静无波，甚至透着一股子冷寂。

晏朝质子，玄璟。

司绵绵心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号。原来是他。一个身在敌国为质，却依旧能保持如此风姿的人物，绝非池中之物。看他此刻处境，显然是在宫中受了某些奴才的刻意刁难。这深宫之中，捧高踩低是常态，一个无依无靠的敌国质子，更是某些人彰显权势的最佳对象。

生存手册第五则：观察他人于困境中的反应，是判断其心性城府的最佳时机。

那为首的太监嗤笑一声：“哟，质子殿下好大的口气！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我们也是奉了上头的命，请殿下安分些，莫要到处乱走，冲撞了贵人！”

玄璟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既是奉命，不知奉的是哪位贵人的命？可有手谕？也好让玄璟知晓，日後避讳。”

那太监被问得一噎，显然拿不出什麽手谕，只是受人指使前来羞辱罢了。他恼羞成怒，竟伸手欲推玄璟：“让你走开便走开，哪来这麽多废话！这池水凉快，殿下不如下去清醒清醒！”

就在那太监的手即将触碰到玄璟衣襟的瞬间，玄璟脚下似乎被什麽绊了一下，身形一个微不可查的侧滑，恰好避开了那一推，而太监收势不及，自己反而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入池中，模样颇为狼狈。

司绵绵看得分明，玄璟那一下，绝非意外，而是精妙到极点的身法。这人，会武，而且身手极佳。他却隐而不发，宁愿受这阉奴之气，所图必然不小。

就在这时，玄璟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司绵绵藏身的方向，那眼神依旧平静，却让司绵绵心中猛地一跳——他发现了！

电光火石间，司绵绵已有了决断。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慌和纯真，带着秋禾从翠竹後转了出来，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呀，这里好生热闹，是发生了何事吗？”

她的出现，让那两个太监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司绵绵，虽知这位九公主不得宠，但毕竟位份在那里，两人还是赶紧收敛了嚣张气焰，躬身行礼：“奴才参见九公主。”

玄璟也循声望来，他的目光落在司绵绵身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微微颔首致意：“见过九公主。”举止从容，仿佛刚才被刁难的不是他一般。

司绵绵走到近前，目光在玄璟和两个太监之间转了转，最後落在玄璟身上，眼中带着不谙世事的好奇：“你便是从晏朝来的那位质子殿下吗？我听闻晏朝有种奇花，名曰‘夕颜’，只在黄昏时绽放，清晨便凋谢，可是真的？”她问得天真烂漫，仿佛真的只是被传说吸引。

玄璟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他微微一笑，如春风拂过寒冰：“公主博闻。确有此花，又名‘月下美人’，其花洁白，幽香袭人，可惜花期短暂，仿若昙花一现。”

“真美啊……”司绵绵适时地流露出向往之色，随即又看向那两个太监，语气天真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公主威仪，“你们还杵在这里做什麽？没见我与质子殿下正说话吗？退下吧。”

两个太监面面相觑，虽心有不甘，但九公主发了话，他们也不敢明着违逆，只得悻悻告退。

待闲杂人等离去，池塘边只剩下司绵绵丶秋禾和玄璟三人。春风拂过，吹动池水涟漪，也吹动了司绵绵额前的碎发。

她擡眸看向玄璟，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已没了方才的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平静，她福了福身子，语气恢复了正常的柔和：“宫人无状，让殿下见笑了。”

玄璟静静地看着她，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许，却让人感觉不到暖意，反而像是一层完美的面具。“公主言重了。方才，多谢公主解围。”他的声音很好听，清越沉稳，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司绵绵浅浅一笑，姿态柔弱，“倒是绵绵唐突，打扰了殿下清静。”

“能与公主偶遇，是玄璟之幸。”玄璟的目光掠过她纤细的手腕和看似单薄的身躯，语气温和有礼，却带着无形的距离感，“早就听闻九公主纯善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听着是赞美，司绵绵却品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试探。他听说过她？是听说那个懦弱可欺的九公主，还是对落水後“性情微变”的九公主有所耳闻？

两人站在池边，看似在欣赏春色，实则暗流涌动。一个挂着温润无害的假面，一个戴着柔弱可欺的面具，像是镜子的两面，映照出彼此深藏的算计。

“殿下谬赞了。”司绵绵微微垂首，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声音轻柔，“这深宫寂寥，日後若有机会，还望殿下不吝赐教，为绵绵讲讲那夕颜花般的晏朝风物。”

玄璟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透过那层楚楚动人的外壳，看清内里的灵魂。片刻後，他唇角弧度微扬：“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只要公主不嫌玄璟烦闷便好。”

又一阵风过，吹落几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肩头丶发梢。

一场看似偶然的相遇，两个各怀心思的灵魂。

司绵绵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深宫的游戏，又多了一位不可小觑的“玩家”。而玄璟也清楚，这位看似纯善无害的九公主，绝非表面那麽简单。

生存手册附记：最危险的对手，往往不是张牙舞爪的猛虎，而是与你戴着相似面具的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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