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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的水田在村南河湾处,二十亩地顺着河势铺展开,像块被揉皱的绿绸子。苏砚秋踩着田埂上的软泥往前走,草帽沿压得很低,遮住了额角的汗,眼睛却像带着尺子,一寸寸丈量着田里的稻子。
“大哥,这稻子看着比去年稀松些。”苏砚兰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刚摘的野枣,“前阵子总下雨,我瞧着有几处稻穗都了霉。”
苏砚秋没应声,蹲下身拨开一丛稻禾。穗子瘦瘦瘪瘪的,颗粒间稀得能透光,有几粒谷壳上还蒙着层灰尘,指甲轻轻一刮就掉渣。“这是稻瘟病。”他低声道,指尖抚过稻叶背面,果然摸到些毛茸茸的白霉,“雨水多,田里积水排不出去,通风差,病菌就容易滋生。”
“稻瘟病?”苏砚兰凑过来,大眼睛里满是茫然,“王伯说这是‘天火’,是老天爷降的灾。”
“不是天灾,是人祸。”苏砚秋直起身,指着田埂边的排水沟,沟里塞满了烂泥和杂草,水根本流不动,“你看这沟堵成这样,下雨时水排不出去,稻根泡在水里缺氧,抵抗力就弱,病菌自然找上门。”他蹲下身,用手扒开沟里的淤泥,“得把沟清出来,让水流活。”
这是现代农业最基础的排水防涝知识,放在这里却成了新鲜事。苏砚兰听得怔,半晌才点头:“那我明天就来清沟。”
“不急,先看稻种。”苏砚秋走向田中央,那里有几株稻子长得格外壮,穗子沉甸甸的,谷粒饱满得快把壳撑破了。他小心翼翼地掐下一个稻穗,摊在掌心翻看,谷粒大小均匀,颜色是透亮的金黄,没有一点霉斑。“就留这种。”
“留种?”苏砚兰更糊涂了,“往年不都是把收上来的稻子随便舀一瓢当种吗?”
“那不行。”苏砚秋把稻穗举到她眼前,“你看这穗子,颗粒多,饱满,抗病性也好。咱们把这样的稻穗单独收起来,晒干了留着明年播种,长出的稻子肯定比今年强。这叫选种,就像挑好苗栽,才能长好庄稼。”
他记得前世在实验室里,光是筛选水稻良种就做过上千次实验,从株高、穗长到抗病性,每个指标都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虽然现在条件简陋,但最基本的择优留种还是能做到的。
苏砚兰似懂非懂地接过稻穗,用草绳小心翼翼地捆好,放进竹篮:“那我多找些这样的穗子。”
往前走了几步,苏砚秋又停住脚,眉头皱了起来。这片稻田的行距太密,稻禾挤得像堆乱麻,叶片互相重叠,连阳光都透不进来。“种得太密了。”他拨开稻禾,“苗多了看似热闹,实则争阳光、争养分,最后个个都长不壮。明年播种,得把行距拉宽,株距也得留够,让每株稻子都能舒展开。”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格子:“比如这样,行距一尺五,株距八寸,既能保证密度,又不耽误通风采光。”
苏砚兰蹲在旁边看,树枝划过泥地的沙沙声里,那些歪歪扭扭的格子仿佛变成了一片整齐的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金黄得晃眼。“大哥,你咋懂这么多?”她忍不住问,记忆里的大哥只会捧着书本摇头晃脑,连稻子和麦子都分不清。
苏砚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以前看书时记下的,没想到真能用上。”总不能说自己是来自几百年后,专门跟庄稼打交道的吧?
正说着,田埂那头传来脚步声,李虎带着两个佃户扛着锄头走了过来。看到苏砚秋,李虎把锄头往地上一拄,嗤笑道:“苏大郎这是转性了?不念书改学种地了?就你这细皮嫩肉的,能种出啥来?”
他身后的佃户也跟着哄笑,眼神里满是嘲讽。
苏砚兰气得脸通红,攥着竹篮的手紧了紧:“我大哥懂的比你们多!”
“哦?懂啥?”李虎挑眉,几步走到苏砚秋面前,故意撞了他一下,“是懂怎么欠债不还,还是懂怎么把田给我们李家?”
苏砚秋扶住差点被撞歪的草帽,脸色沉了沉:“李虎,说话客气点。银子的事,王里正会跟你爹商量,不用你操心。”
“商量?”李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商量让我爹把银子送给你?苏大郎,我劝你识相点,三天之内要么还钱,要么签字画押把田抵给我们,不然别怪我动手!”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推苏砚秋。苏砚秋早有防备,侧身躲开,眼神冷了下来:“我家的田,谁也别想动。至于银子,秋收后自然会还。”
“秋收?就你这破稻子,能收上来几担?”李虎扫了眼田里稀稀拉拉的稻禾,“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扬手就要再推,却被苏砚兰死死抱住胳膊。
“你别欺负我大哥!”苏砚兰哭喊道,“我去给你们当丫鬟抵债,你们别抢我家的田!”
“兰儿!”苏砚秋心头一紧,拉开妹妹护在身后,看向李虎的眼神像淬了冰,“我家的事,不用你操心。三天后,我会给你爹一个答复,但绝不是用田抵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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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虎被他看得有些怵,又觉得在佃户面前失了面子,啐了一口:“好,我就等你三天!到时候拿不出银子,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带着佃户骂骂咧咧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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