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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节（第1页）

&esp;&esp;她匆匆离开了，好像他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他心里仅剩的最后一点温情也就此被消耗殆尽——原来他的一生真的没有侥幸，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寡恩刻薄、遇到的每一件事都惨淡无情，最终茫然四顾永远只有孤身一人，唯一肯长久陪伴在侧的只有无尽的病痛和耻辱。

&esp;&esp;他渐渐沉默下去了，一颗血肉做的心像石头一样冷硬，可以漠然看着属于自己的生机日日枯竭断绝，无能为力的感觉也无法再让他感到痛苦——其实仔细想想或许死亡于他正是一种解脱，不必再终日挣扎企图向天下人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圣君降世，而只要在死后去阴曹地府同那昏聩荒唐的父皇再相见便罢了。

&esp;&esp;可……

&esp;&esp;……他还有熹儿。

&esp;&esp;方氏如今对大周忠诚，一来是因其一族受声名所困、二来亦因贻之对他有亦君亦友之情，可熹儿与方氏毫无瓜葛，谁能确保方献亭在他百年之后仍能对他的遗孤尽忠？他甚至还与皇后有私情……若是他们在他崩后行苟且之事并有了孩子……

&esp;&esp;……会否心生歹念谋朝篡位、将他的熹儿拉下龙椅折辱杀害？

&esp;&esp;他已是末路之人、对什么皇朝霸业都不再关心，可他的熹儿是无辜的，他还那样年幼，如何能受制于一对奸丨夫丨淫丨妇甚至因他们丧命？

&esp;&esp;他要为他谋！

&esp;&esp;为他算！

&esp;&esp;为他争！

&esp;&esp;……可他能依靠的又有谁呢？

&esp;&esp;颍川方氏一枝独秀，满朝上下无人能与之争锋，他不可能不给方贻之辅臣之位，唯一的制衡之法只有以多胜少——皇叔卫弼为人专横、又素与中书令范玉成交往甚密，此二人坚决反对南渡迁都，立其为辅臣必能压制宋氏以克外戚之患，即便是贻之也不能不顾及宗室脸面、必要事事多让皇叔三分。

&esp;&esp;而他真正为熹儿留备的后手……却是陈蒙。

&esp;&esp;庶民出身的太子少师初看并不起眼，可却是他左右最得信任之人——他信他，并非因其品性更胜方氏、而仅因其出身贫寒并无倚仗，人心鬼蜮一刹千变，没有什么东西比形势和现实更值得信任——陈蒙身后空无一人，唯一的倚仗只有君主的提携，他要他生便生、他要他死便死，这样的平庸会让他对他死心塌地，同时也更容易为他的熹儿舍生效死。

&esp;&esp;他不动声色地扶持了他很久，寒窗苦读一朝登科的传奇总是最易传扬，在士林间留下清名实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他要他渐渐取代宋氏在坊间百姓心中的位置，甚至要生造出一个类神的假人去强压颍川方氏的声名。

&esp;&esp;“你要代朕去做很多事……”

&esp;&esp;他在病重弥留之际才将陈蒙秘召至病榻之侧，并将方献亭与皇后不可言说的阴私尽数揭破。

&esp;&esp;“朕要你护住太子……护住……大周……”

&esp;&esp;那时的陈蒙惶恐至极，大约从未料到帝后之间竟还藏有如此惊世骇俗的秘辛，而方氏的权位更令他忌惮恐惧，即便有心为陛下豁出性命保护太子，也……

&esp;&esp;“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贻之自有他的死穴……”

&esp;&esp;久病的天子形容枯槁，隐于龙帷后的双眼清醒又混沌。

&esp;&esp;“你记住，颍川方氏之所以可怕，并非在其手握兵权……也并非因有半壁紫绯……”

&esp;&esp;“……可怕的是人心。”

&esp;&esp;“是天下人……对‘方’之一姓的崇信。”

&esp;&esp;他的声音低沉幽邃。

&esp;&esp;“要杀他……必须毁了这些人心。”

&esp;&esp;有些话是不必说尽的，只到这里陈蒙便能懂得陛下的真意——自古得其民者得天下，太清以来连年战乱、百姓已将方献亭视作越过天子的救世之主，人心一动云集景从，如此可怕的人望可一念翻天覆地动摇山海，只要方献亭想反、世间根本无人可以阻遏。

&esp;&esp;而要毁去这些人心……却非朝夕之功。

&esp;&esp;他强权、他跋扈、他专断不臣……重重罪名虽则沉重，却未必会令已轻视皇族的天下万民为之动摇——男女之事固非大节、却最令市井小民津津乐道，方献亭与皇后之事是他心怀不轨的铁证、亦是能令方氏一身无暇羽翼被染污的利器，他只需挑选一个最佳的时机将之公之于众，方氏此前罪责便会被翻然想起，重要的是让他与天下人心相对，只有这样才能令这座不可撼动的高山被夷为平地。

&esp;&esp;“但……也不要太急……”

&esp;&esp;天子的声音低下去了，枯瘦的手自充满陈腐气息的龙帷中伸出，好像想要紧紧抓住些什么。

&esp;&esp;“朝廷终究需要有人抵御外侮……”

&esp;&esp;“若他可安心助熹儿中兴，便……留下他……”

&esp;&esp;时至今日陈蒙也不能辨清先帝当时的语气究竟是冷漠还是怅惘——他说要“留下他”，仅仅是念着方侯对社稷的助益？还是……也有那么些许对偕行数十载少年情谊的怀念顾惜？

&esp;&esp;幸而这些并不重要，所谓“天家无情”并非是因帝王生来心如铁石，而只是他们身上担的干系太重、动辄便要涉及生死殃及天下；他不得不无情，而身为他的臣子、他的使命也无非就是尽心竭力为君尽忠罢了。

&esp;&esp;“……王爷不必惊慌，此事先帝确是早有托付。”

&esp;&esp;集贤殿内凄神寒骨悄怆幽邃，唯有微微摇曳的火光方能带来些许活气，或许世上的深宫殿宇全是一个样，前梁遗留的旧迹也与当年先帝托孤的观风殿一般寂寥空洞。

&esp;&esp;卫弼闻言愈惊，偏偏此刻又闻身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回身之际正对上王穆隐在阴影中半明半昧的脸，当即骇得低叫一声寒毛倒竖。

&esp;&esp;“你……你……”

&esp;&esp;他伸手指向对方口讷无言，后者却是气定神闲好整以暇，缓步越过他行至陈蒙身侧，两人连周身投落的阴影都是如出一辙。

&esp;&esp;“先帝临崩忧心难释，只恐今上为奸人所害社稷不保……”

&esp;&esp;王穆脸上笑意尽退，再不是平素那般八面玲珑的和善模样。

&esp;&esp;“老奴奉命长伴陛下身侧，亦时时留心扶清殿中变动未敢怠慢……王爷既已察觉此中隐秘，往后老奴也不必再有所遮掩了。”

&esp;&esp;卫弼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不敢相信陈蒙王穆这平素最静默无声的两人竟才担着这朝野上下最惊心动魄的干系，震惊之余又深感惶恐，不知自己过去是否曾在无意间犯过什么忌讳；转念时又回过神，愕然问：“扶清殿内也有中贵人的耳目？那太后……”

&esp;&esp;朝华夕秀当初都是先帝亲自选派至中宫侍奉，如今自然也都听命于王穆，她们会将太后每日所言所行事无巨细一一上报，而太后或已有所察觉，尤其夜半之时常会屏退左右独至梅林水榭，因有禁军把守而不能轻易靠近窥探。

&esp;&esp;“太后与君侯或已有逾矩之举……老奴言尽于此，其余不便多言。”

&esp;&esp;王穆点到为止，话中的含义却令卫弼色变——他心底的忧虑越发高涨，唯恐方献亭和那宋氏女沆瀣一气夺去他卫家的江山，此刻便急道：“那我们还在等什么！必要早日设法将他们除掉！——陛下很危险！他们会害了他！”

&esp;&esp;重重回响在集贤殿内荡开，便似道道惊雷被强压在层云之后，陈蒙悠悠一叹，手中的台烛眼看便要燃尽了；书架之下隐约的浮尘在他面前晃动，他可以选择挥手将它们拂去、亦可以选择估且视而不见，微末的去留由他裁决，就像一些人的生死……也都在他看似老迈无力的指掌之间。

&esp;&esp;“再等一等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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