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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召我二人入金陵?去赴她的鸿门宴?”
&esp;&esp;节度之使纵横一方,又岂是暴虎冯河愚钝无知之辈?那宋氏太后打的无非是将他二人扣在金陵缴兵收权的主意,届时人在屋檐下叫天天不应、便是被活活押上断头台也毫无办法,傻子才会乖乖听诏北上。
&esp;&esp;“但你我亦不可抗旨不遵,”一旁的杜泽勋接了口,相比前者身型更瘦、颇有些儒士文雅之气,此刻眉头紧锁愁容不去、倒不见什么凶相,“她毕竟代行天子之权,身边又还有颍川侯在……”
&esp;&esp;是的,颍川侯。
&esp;&esp;……他是唯一的麻烦。
&esp;&esp;如今天家式微江河日下,一双孤儿寡母又有什么可惧?唯独颍川方氏令人不得不忌惮——听闻那方献亭已明言不许下释财权,若他们果真抗旨不入金陵、岂不正好给了他对他们动武用兵的机会?
&esp;&esp;“他们方氏之人吃尽了天下的肉,却连一点肉汤都不许我等去分!”
&esp;&esp;施鸿十分恼怒,一挥手便将明黄的御旨狠狠扔在了脚下。
&esp;&esp;“满朝公卿紫绯几何?他方氏一族便占据半壁!我们不过就是要点财权贴补军需,如何就碍了他五辅之首尊贵的眼!”
&esp;&esp;一通谩骂颇为激动,杜泽勋见状不免为之添茶败火,斟酌片刻后又道:“为今之计还是只有从命先至金陵,你我奏表之中所言之事……姑且也容后再议吧……”
&esp;&esp;施鸿一听这话瞪圆了眼、心中更骂了老友一句“怂包软蛋”,随即大声道:“容后再议?凭什么容后再议!”
&esp;&esp;“他颍川方氏虽掌天下兵马,可如今大半都在江北戍守重镇!幽州的仗又还没打完,他方献亭难道还真能仅凭一己之力抵挡你我数万兵马?”
&esp;&esp;岭南五府统兵二万有余,剑南一镇更有三万八千兵,京畿之地虽有守军十万、可其中却有近半数归阴平王卫弼统领,对方眼下可并不曾与他们为敌、过去还曾对杜泽勋有保举知遇之恩,未必便会与颍川侯一个鼻孔出气。
&esp;&esp;何况……
&esp;&esp;“你我之倚仗又岂独在此两镇之兵?”
&esp;&esp;施鸿轻轻一眯眼,眉间狰狞的刀疤越发显出几分阴森。
&esp;&esp;“朝廷既靠我们屏藩、便该明白有朝一日失去障蔽的下场……”
&esp;&esp;——什么叫“屏藩”?什么叫“障蔽”?
&esp;&esp;方氏主君用兵如神似武曲降世,即便仅凭五万台城禁军或也能以寡敌众以弱胜强——可在这之后呢?杀尽剑南岭南两镇之兵,吐蕃和绥靖境内那些蛮夷部族又由谁人去防去挡?他方献亭终归不是三头六臂千手千眼,大江南北那么多战事焉能尽在指掌?何况就算他打得起、这个只剩一副空架子的破败朝廷也打不起了。
&esp;&esp;“你的意思是……”
&esp;&esp;杜泽勋已然会意,与施鸿对视的眼微微一凝。
&esp;&esp;“你我便去金陵走上一遭,明面上也好堵住那些人的嘴,”施鸿冷冷一笑,眼底精光乱窜,“但兵符就留在二府、兵马亦皆布于边境一线,一旦那小太后不知好歹不识抬举,便……”
&esp;&esp;他手微微一扬、边境之关似也当即随之而开,杜泽勋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令之下异族之兵如入无人之境肆意烧杀抢掠的光景,而他们刀下的每一条人命都是他与施鸿与朝廷对抗谈判的有力筹码。
&esp;&esp;“一不做二不休,你我确已无路可退,”他重重一点头,语气坚决再不犹疑,“户部拖欠粮饷已非一日两日,与其这么生生被耗死……不如放手一搏!”
&esp;&esp;施鸿闻言朗声大笑、满意地抬手拍拍老友的肩,俄而神情又微妙起来,低声道:“季茂不必这般视死如归,依我看此番你我胜算尚大。”
&esp;&esp;杜泽勋微一挑眉,又见对方邪邪一笑,继续道:“五辅之间早有不睦,阴平王同颍川侯间嫌隙更深,只要此次他不从中作梗,那方献亭自然便要忌惮南境形势……”
&esp;&esp;“你同卫弼曾有交情、大可提早探探他的口风,亦当让他明白一个道理——若两镇自筹粮饷之事获准,五府益州便成无君之地,我等自此唯他马首是瞻,他也不必再让自己的儿子受当庭杖责之辱了……”
&esp;&esp;朝堂势力盘根错节、历来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八方风雨之中人心鬼蜮,此起彼伏间总有一把算盘打得精妙绝伦;无尽的因果回环嵌套,是是非非便在其中扯成一团乱麻,行至终局之时总能知晓一切何来,可若折身再走一次……却才明白一切原本无法可解。
&esp;&esp;
&esp;&esp;大江之南阴雨不断,重山之外的西都故地却是一夜无云。
&esp;&esp;太清三年仁宗东迁洛阳,金城千里的帝王之州就此沦于胡虏之手,西突厥汗王拓那领八万铁骑撞破长安城门、一把大火在帝宫烧了三天三夜,金碧辉煌的王城沦为一片断壁残垣,始作俑者则带着大周朝廷向东奔逃时未及收拾的异宝奇珍扬长而去。
&esp;&esp;尺椽片瓦固然惨淡,可“长安”二字所象征的威势却仍深入人心,突厥人退去后将此地“赏赐”给了一路为他们通关引路的卫铮钟曷,后者遂就此住进了被烧毁大半的宫阙宝殿;修修补补两三年,终于将内宫重建了个七七八,卫铮于是在此自立为帝、称自己才是大周正统,那个逃到大江之南的小朝廷不过就是裂国判党、终有一日要谢罪于宗庙社稷。
&esp;&esp;睿宗的甘露殿是最早被修葺好的,即便在突厥人手下讨生活那般不易、卫铮也还是责令臣僚将之修得同过去一模一样,金玉为地琉璃为瓦、观之仿若盛世再临。
&esp;&esp;殿阁之内常有箫鼓笙歌,在大乱之中侥幸活下来的上了年纪的宫人都知道那是当年睿宗宠妃钟氏常听的曲子,当今“陛下”听得勤、几乎日日醉生梦死,什么朝事军事都是不理会的。
&esp;&esp;“你弹得不对——”
&esp;&esp;一片乐声中忽然响起一句叱责,下一刻内殿之中便走出一个醉醺醺的男子,赤足散发衣冠不整、不知多久没打理过的胡须已然结成了绺,摇摇晃晃走到怀抱琵琶的乐人跟前,弯腰的样子显出几分病态的佝偻。
&esp;&esp;“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esp;&esp;他稀里糊涂地说、乐人们嘻嘻笑笑地听,大约她们都是不怕他的,更知道弹错几个音并不会招致什么责罚、相反还能博得“陛下”青眼一顾;果然下一刻他便丢了酒杯亲自跪到那琵琶乐人身前、伸手要去接她的琴,嘴里不停念叨着:“无妨、无妨……朕、朕亲自教你……”
&esp;&esp;这番荒唐景象实乃旷古烁今,宫人们都在笑、气氛欢乐难以言表;可叹总有不速之客要将这一切都打破,一个小内侍顶着歪歪斜斜的帽子匆忙奔进殿内,在一片嘈杂笑闹声中张皇失措地高喊:“陛下——摄政王回来了——摄政王回来了——”
&esp;&esp;此言一出原本尚且眼含春色的乐人宫娥立即大惊失色、纷纷丢下器乐颤颤巍巍跪了满地,唯独卫铮一人仍疯疯癫癫地径自拨弄琵琶,下一刻夜风惶惶吹开甘露殿的雕窗,已离长安两月之久的摄政王钟曷不经通传便大步迈入宫门。
&esp;&esp;殿内一时静极、唯有刺耳的拨弦声不时响起,众人个个屏息凝神噤若寒蝉,片刻后却依然听到摄政王冰冷无情地开口道:“来人。”
&esp;&esp;“拖下去,斩。”
&esp;&esp;殿阁之外早有钟氏亲兵,一听摄政王发话便入内毫不怜惜地拉起一屋子姝娥花媛,女子惊恐尖利的哭声不绝于耳、个个高呼“陛下救命”,可卫铮却像对周遭之事无知无觉,麻木的眼中只有怀中那一把琵琶。
&esp;&esp;大殿渐渐恢复了清净,钟曷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颓唐如一滩烂泥的外甥、越看越是气血上涌火冒三丈,最后终于忍不住狠狠一脚将他怀中的琵琶踢出三丈远,琴弦崩断的铮鸣声刺耳得让人有些心慌。
&esp;&esp;“卫铮!”
&esp;&esp;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年逾六十的摄政王确比当初做节度使时更加盛气凌人了。
&esp;&esp;“睁开眼睛看看你自己!”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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