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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惶恐的惊呼于龙床帷幔内传出,直将外头守夜的宫人吓了一个趔趄,他们一个匆匆躬身在外询问陛下是否龙体不适、另一个则赶忙奔去请中贵人;王穆来时内殿已跪了一地的人,幼主正大发脾气、喊道:“滚——都给朕滚出去——”
&esp;&esp;宫娥内侍皆抖如筛糠、见得他来方才如蒙大赦,他暗叹口气挥手令他们都退下,自己则躬身靠近龙床,柔声道:“陛下……是老奴来了。”
&esp;&esp;龙床之内忽而安静下去,只有幼主略显粗重的喘息不时传出,王穆凝神细听、眉头渐渐拢起,询问:“陛下可是魇着了?可要老奴去传太医?”
&esp;&esp;幼主不答、喘息中又隐隐掺入啜泣,王穆闻之心头愈紧,再问:“老奴斗胆,可否请陛下掀开床帏?”
&esp;&esp;内里照旧无声,大约也有一半默许的意思,王穆拱手告了一声罪,试探着轻轻将厚重奢华的帘幕撩开一角,映入眼帘的便是缩在床角面色潮红又眼眶濡湿的幼主。
&esp;&esp;……和他身下,一片狼藉的床褥。
&esp;&esp;几日之后文试阁选告毕,拟入御选殿试的名录一出阴平王便得到了消息,展卷一阅,见自己力荐的河东李赋大名在册、而几个与宋泊走得极近的士子却纷纷名落孙山,当即心满意足通体舒畅,简直比自己金榜题名鱼跃龙门还要欢喜得意。
&esp;&esp;他与几个同僚小聚宴饮,再次认定那垂帘之后的小太后是怕了他们洛阳一派方才这般小心求和,既如此便不该再打她的脸,多少该给人家尝些甜头才是;左右之人舌灿莲花,称多亏王爷英雄盖世如今才能力挽狂澜、日后在朝为官更需他多多提携照料,直把卫弼捧得不分南北,喝酒喝得昏天黑地山公倒载。
&esp;&esp;次日睡到日上三竿,被奴婢伺候着用热帕子敷脸时听闻幺女来了要给自己送解酒汤,遂将帕子一揭眉开眼笑,更亲自起身将女儿迎了进来。
&esp;&esp;卫兰手捧汤盅瞧着父亲,摇头笑道:“看来朝中是有什么好事了,父亲昨夜喝了那许多今早起来还能带笑。”
&esp;&esp;这话多少带些埋怨,却也含着女娇娥独特的体贴关切,卫弼心情大好,一边从女儿手中接过汤匙一边道:“朝中之事好好坏坏一向没个定数,但咱们府中却大约是要出一件好事了。”
&esp;&esp;卫兰听言一愣,看了父亲望向自己的意味深长的眼光更是深感莫名:“父亲的意思是……”
&esp;&esp;卫弼仰头将盅内汤水一饮而尽,由下人取走后方才徐徐一拍幺女的手背,道:“本王的兰儿既已有了心仪的男子,做父亲的自然便要为你去争这一段良缘。”
&esp;&esp;此言实在大大出乎了卫兰的预料,她大惊失色、脸一阵白又一阵红,一边回避父亲的注视一边嗫嚅:“父、父亲这说的是什么话……”
&esp;&esp;表面虽如此讲、心底却知这府上发生的一切都瞒不过父亲的眼,他必已知晓她一连数日外出去寻君侯之事,只不知……
&esp;&esp;“兰儿不必慌张,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为父也并非那般不通情理,”卫弼大笑,与女儿交谈时神情倒是颇为慈祥,“你只说一句,是否当真愿嫁进他颍川侯府去?”
&esp;&esp;这……
&esp;&esp;颍川方氏门庭高贵,五辅之首又是权倾朝野,岂是她说想嫁便能嫁的?她虽一向自负美貌聪慧,那日在绛云楼下与君侯相逢却也并未多得什么照顾,兴许人家根本就没瞧得上她……
&esp;&esp;惶惑之感浮上心头,及笄之年的少女终归还是在父亲面前松了口风,垂目道:“君侯崧生岳降贵极人臣、眼光必是极高的……女儿恐……”
&esp;&esp;这话卫弼可不爱听,当即虎着脸大手一挥,驳:“荒唐!他崧生岳降贵极人臣,本王的女儿便不是金枝玉叶大家闺秀了?一家有女百家求,他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esp;&esp;豪言壮语自是动听,可惜却并不能宽卫兰的心,她蛾眉仍蹙、叹:“女儿不过在父亲眼中有千般好罢了,君侯那般出挑的人物却至今仍未娶妻生子,不是眼光高还能是什么……”
&esp;&esp;卫弼闻言冷嗤一声,又带些讽意地道:“他颍川方氏为声名所累、最是不容羽翼有瑕,当年他父母双亡又遭逢国难,若仍操办喜事岂不惹天下诟病?人是强不过形势的,便是方氏之主也有不得不低头的时候……”
&esp;&esp;说着眼底锐芒一闪,语气又变得有些亢奋:“可如今形势变了——太后要对我洛阳一派示弱,他方贻之自会衡量其中轻重,本王的兰儿秀外慧中,难道不是让他捡了大便宜么?”
&esp;&esp;这话说得不甚详尽,可聪慧如卫兰却还是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原来父亲握在手中的筹码是时势,而她与他的婚事本质正是一场弥合两党矛盾的联姻。
&esp;&esp;她有些出神,却不像旁的高门贵女般一听“联姻”便泫然欲泣,相反心底渐渐晕出巨大的欢喜、却是头一次对与那个男子成婚生出了些许把握与希望!
&esp;&esp;父亲说得对!他是方氏之主,行事自会处处兼顾朝局社稷,一场联姻便可化解两党干戈,如此划算的买卖他会不做么?——诚然这般想是有些卑劣的,可只要他们成了婚她便有信心让他爱上她!朝朝暮暮日夜为伴,她会给他十二万分的真心实意,替他打理内宅、为他谋划前朝,做他最温柔体贴的贤内助!
&esp;&esp;她几乎看到未来与那人举案齐眉的光景了,一时眼含秋水面若彤云、哪有半分的不愿意?卫弼会意大笑,继而轻轻怜爱地拍拍女儿的小手,道:“既如此……兰儿便安心等着为父的好消息吧。”
&esp;&esp;
&esp;&esp;三月廿七武科定选,宋疏妍依约亲至校场为诸位武举人量能授官,当今天子论理也该一并出席,只是早上归安殿来人传话,称幼主龙体微恙不宜受风、今日便请太后独自移驾主事。
&esp;&esp;“陛下病了?”
&esp;&esp;宋疏妍眉头微皱,却才想起这两日都不曾见卫熹至扶清殿请安,朝华在旁低头应了声是,又道:“前日同太后禀报过,说是染了风寒并不打紧,太医署日日都去请脉的。”
&esp;&esp;她闻言颔首,心说自己这几日是忙昏了头、如今得了提醒才想起确有这么回事,只不知什么风寒两三日了还不见好,看来今日事毕后必得转道去归安殿瞧瞧才好。
&esp;&esp;御辇移至台城校场,诸位武举人早已端端立在骄阳之下,兵部礼部的官员到了若干,宋疏妍被众人簇拥着于高台之上落座,第一眼便瞧见方献亭立身于自己左手一侧。
&esp;&esp;群臣叩拜山呼千岁,她只看了他一眼便请众卿平身,垂目再看校场正中那几位待考之人,居中者年纪稍长、身量中等气息沉稳,一看便是久经磨砺的洗练之人,想来便是方献亭那日同她提起的姜潮了。
&esp;&esp;她点了点头,示意兵部侍郎可以开考,金钟响后校场之内尘土飞扬,今日定选考教的科目乃是马枪。
&esp;&esp;一旁上值护驾的正是中郎将宋明真,多年前应武举时便曾在这一项上折戟,今日是看得格外起劲、在妹妹身后频频引颈扼腕,一举一动都与校场之上的战况息息相关。
&esp;&esp;宋疏妍心感有趣,回头看着二哥调侃了一句:“中郎将这般跃跃欲试,稍后倒不妨下场同诸位武举人切磋一番,好过单在此顿足搓手心神不宁。”
&esp;&esp;宋明真瞧出妹妹今日心情不错,闻言亦扬眉一笑,拱手道:“这新晋入朝者总应吃个下马威,只是臣技艺粗疏恐办不好这差事——何况今日君侯也在,凭谁还敢班门弄斧?”
&esp;&esp;两句话便令高台之上的气氛活络起来,左右官员俱笑、又纷纷顺着中郎将的话请君侯亲自赐教,后者摇头笑笑,答:“往后在军中总有共事之日,不急于今日一时。”
&esp;&esp;他今日按制着官服,的确不便下场教导晚生,片刻后宋疏妍又听同坐席间的兵部尚书方兴笑道:“只是今日纵然君侯避得开、濯缨怕是也躲不了——他们今岁又在打赌,说制得服它的方才配称一声‘武状元’。”
&esp;&esp;方氏同族之间说话相对随意些,却令旁人听得越发得趣——拿濯缨作赌乃是自太清年间便在武举人间流行起来的一种游戏,说来也要怪这马的臭脾气实在传得太广、惹得一班热血方刚的儿郎都想一试深浅,仿佛跨得上这烈马的背便可自此与君侯比肩,回回都是武科定选场上最引人注目的一场热闹。
&esp;&esp;方献亭也知晓今岁仍免不了这一遭,他不愿扫了众人的兴,此刻便无奈道:“也罢,随了他们吧。”
&esp;&esp;擢选定次兹事体大,但实际操办起来耗时倒没多久,不消半个时辰校场上的尘土便渐渐落下,拔得头筹的乃是一位脸生的年轻人,姜潮名列第三,也极出挑。
&esp;&esp;宋疏妍看得十分满意,又在礼部官员的恭请下步下高台走入校场,众人皆随她起身,兵部侍郎又在得其首肯后展读懿旨,同场应考之人皆需等兵部衡量后再行授官,唯独此前已是官身的姜潮被太后亲封为从三品大都督府副都护,并受命隔日便北上河东协理战事。
&esp;&esp;“孤闻卿久于太原戍守,熟谙胡人用兵之法与时下局势之变,”宋疏妍亲自将官印文书交到他手上,神情语气皆是郑重,“今以止戈大计相托,望卿再为社稷一谋一博。”
&esp;&esp;姜潮双膝而跪接印受命,叩首肃声答:“臣必不负天恩,披肝沥胆尽力而为。”
&esp;&esp;一旁诸位武举人只听太后温言应了一声“善”,赐印授官之礼至此便算行到了头,再悄悄侧目去看负手站在太后身边的那个一身紫衣冷面肃容的男子,猜想那便该是如今闻名天下的五辅之首颍川侯了。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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