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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申酉之际日头西沉,一顿宾主尽不欢的家宴总算吃得七七八八,宋家人沉着脸随着自家主君拱手告退,梅林水榭内终于再次恢复了清静。
&esp;&esp;宫人们已纷纷低眉敛目将杯盘撤下,宋疏妍却还倚在临水一侧的美人靠上不曾起身,卫熹小心翼翼走过去扯住她的袖口,低声唤:“母后……”
&esp;&esp;他并不知晓她过去与母族的纠葛,今日见了这番情景也着实措手不及,此刻见母后看向自己便又大着胆子问:“儿臣今日是不是做错了?母后与宋氏……”
&esp;&esp;宋疏妍并无意与他提及过往,何况其中许多事原本也是说不得的,当时只幽幽一叹,答:“熹儿并无过错,只是有些话总是不得不说在前面。”
&esp;&esp;顿一顿,又道:“外戚之患总会在无意间埋下祸根,母后既受你父皇嘱托在此替你守江山、自然还是要防着他们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何况南渡之后朝中形势复杂,金陵一派原本得利、若再主考制科必会引来天下非议……”
&esp;&esp;这话说得实在超然,更令卫熹动容到有些眼热——父皇崩去后他本该孤立无援大祸临头、多少人都恨不得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偏偏母后没有背叛离去反而待他如此温柔慷慨,让他……
&esp;&esp;他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心底难辨的情感一时翻腾得越发厉害,宋疏妍的神情则照旧是淡淡的,目光又看向水榭外大片的梅林,笑道:“你让人种的都是花梅?合该也植几株果梅的,待到夏日便可摘了亲自做蜜饯吃了。”
&esp;&esp;她的语气轻松了些,他便立刻也跟着感到开怀,过一会儿又笑道:“母后方才晚膳用得太少、这会儿该是饿了,儿臣再叫人传膳吧。”
&esp;&esp;的确用得少,与宋氏那一大家子周旋也实在难令她有什么胃口,此刻正斟酌要不要应了便见朝华躬身从水榭外走了进来,回禀说宋将军来了、正在外请见为她贺寿。
&esp;&esp;二哥?
&esp;&esp;宋疏妍闻言挑眉,心道今日对方果然是特意避着父亲他们来的,摇头轻笑的工夫又听朝华补道:“颍川侯也来了,称有幽州军情要奏明太后。”
&esp;&esp;……方献亭?
&esp;&esp;宋疏妍笑意消退,一听“军情”二字便不禁心头一紧,随后当即正了脸色坐直身子,沉声道:“宣。”
&esp;&esp;朝华应声而去,卫熹则惶惶不安地靠她坐得更近了些,不多时水榭之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月色清浅夜风徐徐,二月仲春正是江南最温柔多情的时节。
&esp;&esp;他便那样与二哥一同走进来,流泻的月光缀在深紫的衣袖间,繁盛的梅树静默地铺陈在身后,寻常的相视其实并无新意,那一幕早就在钱塘和洛阳都出现过。
&esp;&esp;“幽州出了何事?”
&esp;&esp;她免了两人的礼匆匆相询,心里已做好迎接大败噩耗的准备,他的眉目却很舒展、看向她时神情间又有种隐晦难辨的……
&esp;&esp;她说不清,下一刻又听他答:“两镇节度使谢辞来报,范阳小胜、都罗汗王次子毕忽努被俘,东突厥或有意遣使至金陵求和,眼下是否休战还望太后与陛下示下。”
&esp;&esp;这是……
&esp;&esp;……捷报?
&esp;&esp;宋疏妍心头一松、手心已然出了一层热汗,须知南渡首胜至关重要、于朝局民心都是不可或缺,下一刻总算喜上眉梢露出连月来第一抹真心的笑,说:“好,好——传令谢卿战事不停、河东绝不可失,另且将那都罗次子严加看管,和谈一事孤还要再想想……”
&esp;&esp;
&esp;&esp;的确该好好想想。
&esp;&esp;范阳既是“小”胜、想来伤亡必也惨痛,突厥人即便“求和”也会想方设法从大周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她不能给他们机会漫天要价趁火打劫,否则空虚的国库根本无力支撑。
&esp;&esp;她眉头微锁陷入沉思,一旁的幼主却是欢欣鼓舞雀跃不已,此时一边大赞谢辞与方氏功勋一边对宋疏妍拱手,欢喜道:“今日母后寿辰又得捷报,正是喜上加喜好事成双!母后福泽深厚庇佑大周,我朝光复中原必也指日可待!”
&esp;&esp;这都是好听的吉祥话,水榭之内侍奉的宫人当即也跪了一地随陛下恭贺双喜,一旁的宋明真见状笑而拜曰:“看来臣今日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便就托大请太后与陛下开恩赦臣迟来之罪了。”
&esp;&esp;他说时眉眼俱笑、兄妹间独有的亲昵之感当即显露几分,卫熹情绪高涨一时也起了与臣子玩笑的心思,遂调侃道:“宫中赏罚一向分明,中郎将一误寿宴吉时二无悔过之心,却要朕与母后如何开恩啊?”
&esp;&esp;宋明真闻言笑意愈浓,又拱手对幼主一拜,口中先呼一声“冤枉”、继而侧身露出手中一个三层的食盒,道:“臣岂敢不知悔过?自已备下薄礼向太后请罪。”
&esp;&esp;说着又将盖子揭开、露出内里藏的佳肴美酒,其中一道菜品颇为眼熟,鱼叶斗成牡丹状、即熟后呈微红色,隐约是……
&esp;&esp;宋疏妍的心思本还绕在战事上、此刻却忽被分了神,认出那是钱塘的名吃玲珑牡丹鮓,过去她还养在外祖母身边时便最喜欢吃——乔氏商门虽不显赫却也富庶,家中庖厨手艺都很出挑,这道菜做得最好的却是外祖母身边的孙妈妈,刀下鱼片嫩薄不带一丝腥气,伴清粥而食总是开胃。
&esp;&esp;“她如今懒怠,也就是为哄你这小祖宗吃饭才肯亲自下厨,”外祖母兴致好时偶尔也会调侃上几句,“可要记得多用些,以免被她寻着借口往后再不肯动瓢碗了。”
&esp;&esp;如今想来那正是她一生中最欢乐自在的时光,远离长安与金陵,最大的苦恼也就只是舅舅舅母偶尔的挤兑,可叹现下这些待她好的故人都已一一离去,甚至八年前伴她入宫的崔妈妈也因年迈而离宫还乡,她身边已再无半点与钱塘相干的痕迹了。
&esp;&esp;——但勉强地……那人也算与钱塘有关。
&esp;&esp;他曾陪她一同游过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更曾在宁静温柔的石函湖畔同她一起吃过这道玲珑牡丹鮓,她还记得当时他被腌鱼的腥气呛得咳嗽了几声,便连那颇负盛名的余杭酒都未见得合他心意——她却永远记得那一晚的微风与月色,湖心岛上潋滟的琼英于一夜间开满,他低眉在花树下看她,让她以为此后便可在他怀中躲藏一生。
&esp;&esp;“中郎将这礼送得巧,朕方才还预备叫人传膳,”幼主尚不知他母后心头千回百转,只仍兴致颇高地继续与宋明真闲话,“这是何处的菜色?在宫中可没见过。”
&esp;&esp;“回陛下,江南小菜不比宫中御膳,粗陋得很,”宋明真欠身答,“只是有些余杭风味,或也能算是个新鲜。”
&esp;&esp;“余杭?”卫熹一听眼登时亮了,“听闻母后过去曾久居钱塘,如此说来也算是故乡味道了。”
&esp;&esp;一顿,又回头对宋疏妍笑道:“不过究竟是否地道还须母后亲自品鉴,若是不好可不能免了中郎将的罚。”
&esp;&esp;水榭之内欢声笑语,却到此时才真正有了几分“家宴”味道,只是身在此间的颖川侯却忽而成了一个“外人”,幼主看了对方一眼、心想总不该让这位功勋卓著的权臣太过尴尬,思来想去还是上前主动搭了一句话,说:“方侯……”
&esp;&esp;张口之后却又语塞,大约心底对这位权倾朝野的君侯终归是有几分畏惧的——他是那样不苟言笑威严冷峻、甚至比已故的父皇更令人生畏,他对他的态度亦难免复杂,在敬重顾忌之外更有几分难言的依赖……
&esp;&esp;一旁的王穆已看出幼主有挽留之意,身为宫中第一的解语花又怎能让陛下烦忧?自要立刻体贴地从旁开口、恭请君侯一并落座入席为太后祝寿;那时方献亭神情不变,语气亦显得很淡泊,推辞道:“臣今日入宫是为禀奏幽州军情,若坏家宴天伦恐是不妥……”
&esp;&esp;而实际这话却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旁的宋明真都有些无奈了,暗道三哥明明为妹妹专程遣人去钱塘请了庖厨到金陵、要把东西送入宫却偏偏须借他的手,为寻由头一并面圣还得把白日就到的捷报压到入夜时分再奏,好容易见着妹妹了却不肯下王穆送到眼前的台阶,可真是……
&esp;&esp;“陛下金口玉言,君侯又岂可辜负圣恩,”他连忙又将那台阶筑得更坚实些,真怕三哥果真就此转身走了,“莫非还需太后亲自来请么?”
&esp;&esp;说着便半笑半真地看向妹妹,其实心底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他在鼓动妹妹与三哥重燃旧情?让一国太后与五辅之首暗通款曲?他们早就是不可能的……只是他这个旁观之人总感到些无用的酸辛遗憾罢了。
&esp;&esp;宋疏妍那时同样感到犹疑,又在下一刻察觉了方献亭似有若无的注视——她知道东西是谁送的、也知他是有意挑在今夜入宫,唯一不懂的只有他的心——扬州之后她已不再有什么指望,那条大江终究只能渡一个人,他与她无论十年前后都不曾有缘同乘一舟。
&esp;&esp;……那他现在是在做什么呢?
&esp;&esp;是终于有些可怜她了……所以要来安抚她么?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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