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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濯缨发出急躁的低喘,许是好斗的天性正令它急于奔入林间恣意争胜,方献亭微微回神,一边收拢缰绳一边侧首对身后众人道:“我先行一步,入暮前再来寻你们。”
&esp;&esp;顿一顿,又看向方云诲和娄蔚,叮嘱:“莫在林中走得太深,四围之内皆不可入。”
&esp;&esp;说完一点马腹,濯缨立即长嘶一声,宛若黑色的羽箭般离弦而去了。
&esp;&esp;这厢晋国公世子的背影方才消失在山林间,那厢观台之上如云的红袖便招得再没有那么起劲了。
&esp;&esp;宋三小姐一边让母亲身边的束墨替她揉着抻了一上午的脖子、一边坐在胡凳上歇着踮了半晌的玉足,左右看看或远或近的各家贵女,个个都是面色绯红含羞带怯,心中不禁便升起了些许恼意。
&esp;&esp;“一个个也不知瞧的什么……”她撇着嘴,神情轻蔑,“袖子挥得花哨些便能讨来如意郎君了?也不看看颍川方氏是怎样的门庭、贻之哥哥又是怎样的教养……”
&esp;&esp;这话真是惹人发笑,险让坐在近旁的宋二小姐呛出一口茶来,暗道她这三妹妹真是自命清高,莫非真拿自己当了晋国公府板上钉钉的儿媳不成?
&esp;&esp;偏偏这等不知所谓的嫡出贵女还有许多人上赶着巴结,没一会儿身边便凑来了许多别府女眷来攀扯交情,宋疏清看得无趣,索性便拉着她四妹妹的手一道避开了,又压低声音问:“咱们一同打兔子去吧?便同娄家姐姐一道——也不走得深,在一二围晃晃就罢了。”
&esp;&esp;大周民风颇为开放,女子中亦兴狩猎之风,冬狩于她们而言不过是用以交际的新鲜法子,既可以坐在观台之上体体面面地同人谈笑风生,又可以换了胡服上马去林间自在驰骋;骊山六围越至深处越是危险,反之外围不过只有些兔子山鸡,倒正适宜闺阁贵女们嬉戏玩乐。
&esp;&esp;宋疏妍自幼养在江南,于骑射一道实在不能同长安的贵女们相比,只略通一些骑术,射艺则全然不通;只是在这观台上坐着的确有些无趣,去林间游荡一番或才不枉来这骊山折腾一遭,她有些心动,便对她二姐姐点了点头。
&esp;&esp;两姐妹遂一同去寻她们父亲,宋澹撇下朝中同僚听两人说完后倒是未加阻拦,只多看了宋疏妍一眼,又淡淡同宋疏清道:“多带几个人陪着,你妹妹年纪小,记得照看好她。”
&esp;&esp;宋疏清脆生生答了一声“是”,宋疏妍则是微微一愣,抬眼默默看向父亲时心底情绪颇为复杂,倒也说不清是不是欢喜。
&esp;&esp;“……多谢父亲。”
&esp;&esp;她柔顺地欠了欠身。
&esp;&esp;娄家姐姐娄桐乃是娄氏三房所出嫡女,将门虎女为人飒爽,据说前段日子还曾拒婚于阴平王世子卫麟,当众说人家功夫太差不配做她的夫婿;对待各家姐姐妹妹却是极好的,见了脸生的宋疏妍也不摆架子,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还直同身边的女眷们说:“她们宋家的女儿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个个生得这般我见犹怜——抑或是江南的水土好些?真跟玉雕出来的一样。”
&esp;&esp;宋疏妍还不曾遇过如此热络大方的高门贵女,被夸得脸也有些热,含羞的模样却似乎更讨对方喜欢,引得娄桐连着问:“妹妹可会骑马?山间不比平地,总要崎岖湿滑些——我与你同骑也使得,免得你再摔了。”
&esp;&esp;这实在太过热情,宋疏妍连忙婉拒,说自己骑术尚可,只是不通射艺,稍后可能要拖了大家后腿;娄桐浑不在意,笑道:“如你这般纤细漂亮的妹妹还学什么射艺?且看我今日运道好是不好,好便打只狐狸赠与你做围脖。”
&esp;&esp;
&esp;&esp;山中道路果然坎坷难行。
&esp;&esp;或许因前几日才落过雪,林间四处土地泥泞,如宋疏妍这般骑术不精的自要多小心些,以免一时不慎跌下去落得一身狼狈。
&esp;&esp;娄家姐姐却是艺高人胆大,骑着一匹俊俏的白马在林间如履平地,引弓之时更显英气,几箭之内便猎得一只野兔,跟随其后的女眷见之纷纷喝彩,说她果然不愧是娄风将军的亲妹妹,那阴平王世子生得一副软脚虾模样,怎么配做她的夫婿?
&esp;&esp;娄桐被哄得十分开怀,扭头一看宋家姐妹已远远落在了身后,便又回马向她们而去,笑道:“宋氏果然是书香门第,教得你们俱是这般文雅——骑马怎能怕摔?更不能教马欺负了去,总要使几分狠劲将它制住,保准往后便晓得听话了。”
&esp;&esp;这番教诲字字在理,可践行起来却是百般不易,宋疏清脸上已露出几分苦笑,叫了娄桐一声“好姐姐”,又道:“我与四妹妹技艺粗疏、怕是跟不上姐姐的马,莫若便由得我们慢行几步,晚些再追上去罢了。”
&esp;&esp;娄桐笑着摇摇头,正要开口再调侃两句,随行的小厮却指着远处说瞧见有鹿向林深处跑去了;她眼前一亮,心说这可同山鸡兔子大不相同,有心要猎得一只带回去同自家兄长弟弟炫耀,去追之前还不忘扬鞭狠狠抽在宋家姐妹的马身上。
&esp;&esp;两马吃痛,各自嘶叫一声扬蹄向前狂奔而去,骇得宋疏清和宋疏妍俱是脸色煞白纷纷扯紧缰绳;娄桐已骑马追来,边笑边对两人道:“且听我的,跑过这一回往后便不会再怕了,不然要磨磨蹭蹭练到什么时候去?”
&esp;&esp;说着又狠狠抽下两鞭,马果然跑得更快了。
&esp;&esp;这厢欢声笑语接连不断,山北一侧的六围之地却是寂静无人悄怆幽邃。
&esp;&esp;骊山行宫在近十年间已历多番修葺,禁苑筑于山南,北侧则多年空置,近年陛下崇信道教,前段日子又动了要在山阴修筑道观的念头,工部领了旨意着手办事,如今新观已成了七八分,只因腊月过后撞上冬狩才稍停了几日,预计新岁之前便可落成。
&esp;&esp;此时这残缺不全的道观之内却显出两道人影,男子肃如松风,女子皎若波月,两人眉眼间还有几分神似,赫然正是方献亭及其姊方冉君。
&esp;&esp;“贻之……”方冉君脸色苍白,看着弟弟的眼神有些躲闪,“我……”
&esp;&esp;方献亭负手而立,看着姐姐的神情比平素更为冷峻,右眼下那颗小小的黑痣竟也不再显得柔和,反而更添几分肃杀之色。
&esp;&esp;“骊山冬狩众目昭彰,陛下与太子更亲至山阳,”他的声音冷清已极,“长姐,你以为我还能替你遮掩几时?”
&esp;&esp;方家世子虽素来为人肃冷,却也鲜少对人这般疾言厉色,方冉君微微瑟缩了一下,半低着头道:“我,我只是……”
&esp;&esp;“你要见他?”方献亭先她一步将话说破,久居高位的男子在此刻显得更加威严,“见苏瑾?”
&esp;&esp;“棣州水害死伤数万,州郡治所一片泽国,他如今已是戴罪之身——你还要见他?”
&esp;&esp;话已说得很轻了。
&esp;&esp;棣州之患牵连整个河北道,大灾之后又生疫病,全因州郡赈济不力而致多地暴丨乱横行,前几月若非他同淄青观察使一力平叛,恐怕眼下乱局已越洛水而直扑西都;如今天子已下旨召回刺史苏瑾,不日便将公审下狱严刑正法,他却胆大包天私赴骊山,还要与太子妃……
&esp;&esp;“他已尽力了……”低弱的声音隐约发颤,方冉君的眼眶已有些泛红,“他是清正廉洁之人,当初父亲也是赏识的……这次只是棣州灾情来得太急,他……”
&esp;&esp;“你怎还敢再提父亲!”方献亭却打断了她,严厉的语气冷得像结了一层霜花,“若他知晓你至今仍与苏瑾藕断丝连、甚至在这骊山之中与他私会,他……”
&esp;&esp;他不再说下去了,鸷鸟般的眼已因翻涌的怒色而显得更加浓深。
&esp;&esp;苏瑾……
&esp;&esp;他是晋国公故人之子,其父曾在颍川军中效力,令和年间在与突厥一战中捐躯;方贺为人耿介,自认理当照拂属员遗孤,遂常将苏瑾带在左右教养,与方家子弟俱颇为熟稔。
&esp;&esp;他与方冉君也算是青梅竹马,两人相处日久暗生情愫,只是后来陛下废嫡之意愈发显露,方氏为护朝纲不得不与钟氏相抗、更要借姻亲之好以示对东宫的忠诚,遂为方冉君与太子卫钦定下婚约。
&esp;&esp;少年情爱最是炽烈,怎肯这般容易便两相忘情?方冉君拒不肯嫁,更一度对东宫横眉怒目,只是苏瑾毕竟受恩于方氏,几番周折过后也终是妥协,与方冉君断情远走长安;太子仁厚,既念方氏嫁女之恩,又欲缓和同方冉君之间的关系,遂亲自向陛下保举苏瑾为棣州刺史,此事才总算告一段落。
&esp;&esp;如今数年已过,方冉君却仍未放下少年时的执念,不但与东宫貌合神离迟迟无法诞下子嗣,更与苏瑾旧情复燃,两人密通书信要在骊山相见,此事一旦被人撞破,那……
&esp;&esp;“我如何不敢!”
&esp;&esp;方冉君却忽然拔高了声音,高昂起头直视方献亭的眼睛,片刻前的惊惶怯懦忽然都消散了,此刻似已决意孤注一掷。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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