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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7章我一个人,突然冒出好多的……
善来是被人摇醒的,醒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摇醒她的,也不是旁人,正是茹蕙。
对善来,茹蕙有教引的责任,老太太千叮咛万嘱咐的,茹蕙不敢懈怠,因此天不亮便起了身,洗漱穿戴後便到檐下坐着,单等着善来起身,直等到不能再等,才推开门到里头亲自把人弄了起来。
茹蕙心里是有气的,这麽些年,除了主子,还没人叫她等过,更气的是,她再有气,也不能表露出半分,人前还是得笑,而且还要笑得柔和温顺,怎麽不叫人恼恨呢?
谁叫她是个奴婢呢?
主子一句话,比天还大。
“好妹妹,怎麽睡到这时候?天不早了,你得起来了。”
笑吟吟地说着,还擡手为善来拢了拢睡散了的头发。
善来也不想起晚的。
夜里她根本没有睡着。
其实是想睡的。
提携玉龙为君死,她既认定了秦老夫人是个好人,心里便想着一定要答报恩情,秦老夫人要她学规矩,她就认真学伺候人的规矩。且春燕的话也稍微使她感到宽慰,世上并不只她一人命苦,虽然各人苦处不同,但想到世人皆苦,一时竟也不再觉得哀怨,做奴婢就做奴婢,明日还没来,明日是好是坏,明日来了,自有分晓,今日何必自苦?便是不好,也未必就活不下去,千百年前就讲,天无绝人之路,她原先也以为爹是完了,现在不也好了吗?这样想着,真的就觉得豁然开朗,若释重负。
可还是睡不着。
高枕软衾,芳香怡人,四周也不闻鸡鸣犬吠,也没有老鼠爬动的声音,安静得简直不可思议,可就是睡不着。
眼睛一闭上,脑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色的人脸,各样的声音,爹金纸一样的脸,高亢急促的咳嗽声,柴火的毕剥声,来探病的许多人,你一言,我一语,黄寡妇,披头散发,坐地大哭大骂,春燕,那个茹蕙,不是好人,茹蕙,言笑晏晏,老太太,谈笑风生,才过了十岁生日的长得比女孩子还要秀气的怜思,飞扬洒脱,可是看她时皱着眉,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她怎麽也睡不着了,闭眼前那些奋力的劝解,全成了徒劳,或许她也有睡着的时候,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因为她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想着这些事情,一直清醒到天亮,窗棂已然泛白了……
她已经不打算睡了,睡也睡不了太久了,她卖身做了奴婢,睡觉起身,都是别人说的算,她自己做不了主,然而天真的亮起来的时候,她却倒头睡了过去。
她自己是不知道的,做梦,也是不知道的。
一处大泽,雾霭氤氲,朦胧恍惚,前後彷徨,左右踟蹰,正是犹豫之间,脚下忽然冒出许多水鬼夜叉,狞着苍青的脸,拖着人要往水里去,纵然全力挣扎,却终究还是被黑水吞没了口鼻……
醒来已经知道是梦,可还是恐惧,那刺骨的寒冷仿佛还在,不由得人瑟瑟发抖,汗如雨下……
茹蕙也吓到了。
已经醒过来很久了,可依旧是一副双眼无神的样子,不住地在抖。
“是做噩梦了吗?”
没有得到回应。
状况似乎很坏。
茹蕙想,我是担不了这个责的。
于是站起来,边说边要往外走,“我去禀报老太太,这得叫大夫来看了。”
“不要!”
善来大喊,同时伸手抓住了茹蕙的袖子。
“我并没有事,姐姐,不必告诉旁人。”
茹蕙心里还是那样想法,人现在是交给了她,她不能不小心,但是也不能得罪,她想了想,还是坐回去,声音是更加的温柔体贴。
“可是你的脸纸一样白,真的不要看大夫吗?”
“不需要的。”顶着一张没血色的脸,善来再一次拒绝,为了使自己的话可信,她愿意同眼前人说更多的话,“……只是吓着了,而且,也不是第一回了……没什麽事的,我缓一缓就好了……”
茹蕙问道:“不是第一回了?”
善来点了点头,道:“好多回了,梦里都是一样,望不到边的大水,我一个人,突然冒出来好些鬼……”
茹蕙道:“应当是第一回做这梦的时候吓到了,心里存了怕,就会常常想起来,我认识一个人,小时候家里遭火灾,她吓到了,後来就常常梦到火,她自己的原话,火追着她,怎麽也扑不灭,她急得哭,一哭,就哭醒了……”
“是这样的!”善来连忙赞同,“我就是吓得很厉害……”
她的眼睛真的很大,这会儿空洞地张着,更显大了,大得仿佛只有眼白。
然而还是很漂亮。
茹蕙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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