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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从大理寺出来後,宋晏安和关山河坐上回永宁寺的马车,两人和来时一样聊天。
“还疼吗?”宋晏安问他,刚刚在大理寺,他哥给了他两拳。
“不疼了,刚刚为什麽不让我继续说?我没说错啊,你来时同我讲了你不想去江南,可他那样子,肯定要把你强行送过去,我是很想和你一起去玩,可是我不想你不开心,不想去就不去就好了。”关山河说道,他努力用官话表述着。
“嗯,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说在难受地活着和痛快地死了里面选一个,你会选哪个?”宋晏安问他。
关山河努力拆解句子理解了一会儿,十分坚定地选择了第二个选项。
“我也会选这个,但他没有给我选择的馀地。”宋晏安平静地看着他,无奈地勾着嘴角,慢慢说着,“以前我经常生病,每回生病,皇兄都会很害怕,怕我喊痛,又怕我突然不喊了,也不睡觉,就一直守着我,生怕我悄悄地就走了。母後生下我没两年就因病过世了,父皇不是我们的,他是所有人的,分给我们的时间少得可怜,皇祖母也忙,几乎和父皇一样。”(这个朝堂设定是太後丶皇帝和皇後三人均参政,只不过地位顺序是皇帝--太後--皇後这样,皇後过世後位置由皇贵妃顶替)
“皇兄和我都只剩下对方一个可以互相陪伴的亲人了,我知道,他很怕,害怕的从来都是他而不是我,他害怕我突然病逝,只剩他一人在这世间,他甚至不在乎太子的位置,一心学了许久的医,试图把我的不足之症治好。之後的有一天,他突然发现,如果他不要太子的位置,逃避这份职责,我们都会死,之後皇兄就开始疯了一样参政,每日都很忙,经常忙得几日回不来,那时候他就不让我出门了,把我关在东宫里面,觉得只要待在绝对安全的东宫我就不会有任何危险,我也确实平安度过了十岁生辰。他又顺势揽了个去凉州平叛的事,他离京前,把我托付给了他老师,也就是今天叫你金毛的那个,甚至怕回不来,还给我留了一封遗书。”
“他一直很害怕,从以前我生病,到把我关在东宫里,再到把我送去永宁寺,又到如今,盘算着把我送去江南,一直在怕,”宋晏安托着下巴,喃喃着,“他是胆小鬼。”
“但他胆小是因为我,所以我不怪他是胆小鬼,我只怪自己是个拖累,不能帮他什麽,却给他带来那麽多麻烦。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痛快地死掉,如果没有我,皇兄应该会比现在更得民心,根本不用费神争权,也不用因为我而束手束脚。”宋晏安说道,他几乎已经要听宋璟安的话去江南了,可他其实不想,他不想离开他,也不想一生就这麽碌碌无为,只站在他身後躲着,更不想自己在玩乐的时候,远在京城的宋璟安生死未卜,就像去凉州叛乱,只要有一个月没有按时收到宋璟安的书信,他就会担心许久。
“和我一起留在京城吧,晏安,我们不去江南了。”关山河开口道,“听了一下感觉问题出在璟安兄不在没人保护你这件事上啊,那我跟着保护你就好啦,我们一起帮璟安兄打坏蛋,我很擅长的,我从前天天和他在凉州揍突厥人。如果有人要来打你,你打不过我们就一起打,怎麽样?你也不想去江南吧,你要是去了,肯定和璟安兄在凉州那会一样的,他三天两头念叨你,怕你生病什麽的。”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啊,军队里又不一定只要打架的士兵,对了,你不是会弹琵琶吗,在後方当乐师也不错啊,听着你的琵琶,说不定我还会更有士气,璟安兄肯定也很喜欢。”关山河说道。
宋晏安彻底知道自己心中蠢蠢欲动的究竟是什麽了,是的,他根本就不想呆在东宫,也不想呆在永宁寺,更不想去江南,但是宋璟安要他听话,他能理解宋璟安的苦心,却不想再让他一人孤军奋战了,从前在宫中是,在凉州是,眼下更是。
成为国师的徒弟也是他自己要求的,不能习武,便把除了武之外能学的全学了,虽然打不过人,但他很有用,就算没有关山河,也可以勉强茍活,也能帮宋璟安,哪怕只是陪着他,就像从前宋璟安陪着他一样。
君王死社稷,皇室子弟在江南茍活致死算什麽?他不想被永远保护,宋璟安十岁就开始养他,一直到现在,他还是蜗居在宋璟安的庇荫下。
他想了想,在关山河充满期待的眼神里点了点头,答道,“好,那你可不许走了喔。”他笑着玩笑道,心想眼前人不过是异邦旅人,先前的话应该只是客套吧,又想着要找个时间和宋璟安好好谈谈。但听到他这句的关山河已然当真,脑壳里已经在盘算到京城哪里买房定居,也不能老是让家里派人千里迢迢地送钱吧,他得再干个什麽谋生。
回了永宁寺,宋晏安把他的乐器拿出来挨个给关山河奏了一遍,直到宋璟安回来。
宋璟安在湖边遥遥看着湖心亭里两人,听着铮铮乐声,并未向前。国师路过,走到了宋璟安边上。
“璟安呐,该放手了,这麽抓着他,他难受,你也不好过。”国师劝道。
“...老师,学生是个懦弱的人,一旦想到晏儿有可能被人所害,就会很害怕。”宋璟安回道。
“你这是不信他,只信你自己,璟安,”国师擡手敲他脑袋,“为师教他琴棋书画,也教他策谋之术,更教了炼丹观天之法,虽不能武倒也教他如何使用暗器,还有很多很多,眼前的晏安已经不是那个一病就性命垂危丶处处需要人保护的小孩了,他已经长大了,有很多自己的想法,不仅有能力活着度过这场斗争,他还能帮你许多。再说了,江南未必是万全之地。狠一狠心,你把刚才重逢的晏安又送去江南,说是给他找了个玩伴,但他当真开心吗?”
“自你母亲走後,你已经一个人孤军奋战这麽多年了,她既然给你留了一个弟弟,就一定不愿看到你一个人背负那麽多,又因为他而束手束脚。”国师向来满意自己这个学生,他品学兼优,十分可靠,是不二的太子人选,可不管是作为老师还是他母亲的师兄,都还是更想让他开心点,少操点心,“为师已经很久没见到你了,也很久没见过你开心的样子了,早知如此,当初你母亲执意要嫁进宫中,为师就应该和仙送一起死命拦着不许她去了,说不定你们现在如同寻常人家的兄弟一般......”国师无奈叹息。
“晏儿,山河,随吾进宫吧。”宋璟安还是走进了湖心亭。他看着瘦弱的宋晏安,心中思绪万千。怎麽信,他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因为信这个字吃了太多教训,信意味着这个人就不再被自己左右,被赋予信任的那一方做出什麽事都有可能,最常见的就是背叛,尽管不出自他本意,而对宋晏安来说,死亡,就是对宋璟安最大的背叛。他怎麽能容许最亲的弟弟背叛自己。谁都可以,只有他不行。宋晏安不许死,不能死,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一直呆在安全的地方,脱离那些有可能让他受到伤害的事情。
看了眼天色,宋晏安放下箜篌,从侍者那里重新抱起琵琶“时辰还早,皇兄,坐下听我再弹一曲吧。”他这首入阵曲他不知练了多少遍,每每弹起,思绪就仿佛穿山过河,到达凉州,仿佛看到宋璟安上阵杀敌。不过此时弹响又是不同的心境了,马上的人并非宋璟安,而是他自己。
宋璟安想起了那封书信,愣了一下,坐到亭边,不多时耳中便传入落珠般的琵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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