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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延点点头:“我记下了。还有什么?”
伊墨想了想许久,终是摇头:“没了。”
柳延熄灭了烛火,一室黑暗里,拉过他的手。窗外月色皎洁,繁星点点。月华泼洒入户,落在床畔,映在他们身上。
他们躺在一起,手牵着手,十指相扣。恍惚多少年岁月,多少年奔波,都只为了这一瞬的踏实安宁。
心中无限满足。
即使依然来不及,白首偕老。
天蒙蒙亮的时候,睡在竹榻上的黑狼缓缓睁开了眼,兽瞳圆润有光泽,带着刚刚睡醒的迷惘,在目光触到苍冥的天际漂浮而来的一朵祥云时,眼中睡意骤然消失,杀机立现。
日子到了。黑狼转过头,回身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房门依然紧紧闭合,没有一丝要打开的迹象。
妖的生命太长,他到今天活了三百年,生命里亦有许多过客,其中不乏知己好友,然他依旧盛年,那些人却早已不见。
最后能陪伴相依的,只有亲人。
人生如白驹过隙,繁华转眼凋零。这山中小院,房内一双人,就是他的繁华人生。
木门没有打开,沈珏跳下竹榻,在门前端坐。
远际苍冥天空,祥云愈发近了,仙家的气息在这一刻仿佛阎罗的炼狱,逼近这安于一隅的院落。
沈珏静静守着,屋里的人不出来,那么,谁也别想进去。谁也别想破坏这些,仅余不多的美好时光。
守在门前的黑狼倨傲的扬着头,目光沉静如水,仿若石雕泥塑,凝固在木门前,一动不动。
谁说守护本身,不可以是一件幸福的事。
总算,这个世上,还有想要守护的存在。
祥云在院外消失不见。站在小院门口的仙人似有所觉,并未冒进,转而与门侧的青石上盘膝打坐,静候院门自己打开。他也有许多的光阴,漫长无际,早已在这无穷无尽的时光里,熟稔的气定神闲。
磅礴的一轮红日,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璀璨的阳光带着清晨的丝丝微凉,洒满院落。小院中唯一一棵大树也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微微摇摆的翠绿如琥珀的树叶,在阳光中闪烁着剔透的光。
阳光公平的洒在通体乌黑的巨狼身上,黑色毛皮被镀上了脉脉流淌的一层金泽,他望着那轮红日,眼神仿佛丛林深处一口古井,有着不为人知的苍苍隐秘——如果可以,他愿付出一切代价,换这轮太阳的永不升起。
身后的木门极轻的“吱呀”一声,缓缓开了。
阳光正盛,梦想总是轻易幻灭。时辰还是到了。
伊墨从门后走出来,看着眼前的黑狼,巨大的狼身在他眼前直立起来,两只前爪攀在他的胸前,兽瞳里涟涟一层水光。
伊墨抚着狼头,道:“你跟我走。”
黑狼愣了一下,望向他身后,柳延站在那处,笑容清浅:“一会,把他带回来。”
伊墨走到院门处,拉开了门闩。
门外仙人从青石上起身,走到他面前,问:“想好了吗?”
伊墨“嗯”了一声,轩起唇角,微笑道:“打回原形吧,把命给我留下。”
“不改了?”
“不改。”
仙人望着他,许久长叹一声:“走吧。”
伊墨回头,看向房门处的那人,一身青袍薄衫,未曾束发,散落的长发在山风中轻轻扬起,又轻轻落下。
清古冶艳,秀润天成。
伊墨走过去,面对着面,唇触着唇,低声道:“何其有幸。”
——何其有幸,让我遇见你。
枯索无味的人生,有了甜与苦,有了酸涩和热烈,五味俱全的浓墨重彩,洗去苍白。
鲜活的活过,爱过。
何其有幸,不负光阴,不负卿。
卷三?二十二
沈珏跟在伊墨身后,一步三回头,眼里不知是牵挂还是担忧,终于消失在阳光那头。而伊墨没有回头,或许是害怕回首后,就再舍不得走。
柳延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在这个阳光和煦的日子里,他们消失。山风撩起他的长发,轻轻扬起,又轻轻放下,从热烈明亮的白昼一直到夕阳落山。他一直都没有动作,仿佛成为传说里那等待恋人归来而苍老凝固的石像。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山风逐渐大了,树梢在黑暗里影影绰绰的摇摆,“呼啦啦——”仿佛成千上万的树叶,奏出了自己的声音,随着一道惊雷,天际划过明亮的闪电,恍如白昼。柳延眨了一下眼,仰头看了看天,硕大而稀疏的雨滴猛地一下砸进他的眼里,接着一滴又是一滴,倒豆般脆生生的砸在肌肤上“啪啪”作响。一瞬间,大雨滂沱。
不知道为什么,柳延想起不久之前,他还是个傻子,与伊墨住在这院子里,因山中雨水丰沛,便常常玩的正高兴时,被伊墨叫唤,不准再玩,立刻回屋。他自然是不答应的,拖沓许久,次次都是伊墨扯他回家。
往往门户还未关严,瓢泼大雨就洒下来,斜杀入户,打湿他的脸颊。这时伊墨会闭紧门窗,拉着他去擦脸,面对着面,将他脸上水珠拭净,还会叹气,说:雨都不晓得躲吗?
也不知他们,谁比谁更痴。分明那时,傻子想他凑近,看着他俊美容颜,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擦拭脸上水滴,神情小心翼翼,视若珍宝的待自己。
柳延站在雨中,想起往事,忽而笑了起来,水流顺着挽起的唇角滑下,雨有多大,他的笑容就有多缱绻。
一生一世,三生三世,雨水冲刷的记忆里,竟无一丝不合意。
暴雨中柳延的笑容干净而温暖,仿佛所有苦难都不曾发生,所有坎坷都不曾血淋淋的走过。仿佛拥有世间最完满的幸福,辗转三世,他的笑容始终不变,似乎可以将冻土点燃,也可以让冷心冷情的蛇妖甘愿为此奔赴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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