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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天威难测君前应对（第1页）

通传声落，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富有威仪。明黄色的仪仗率先映入眼帘，随后，大夏朝的天子——景帝，在一众皇子与内侍的簇拥下，迈步走入漱玉轩。

景帝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不怒自威。他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只一身明黄常服，腰束玉带，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帝王气度。他身侧稍后半步，跟着几位成年皇子。为的便是永王萧承睿，他今日穿着亲王常服，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在与时若目光接触的瞬间，微微停顿，那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却无端让人感到一丝寒意。三皇子、五皇子等紧随其后。时若注意到，三皇子萧承瑜气质儒雅，神色平静，而五皇子则略显跳脱，眼神中带着好奇。

“臣妾臣女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以德妃为，所有人齐声跪拜，声音在轩内回荡。德妃微微垂，姿态恭谨，但时若敏锐地捕捉到她眼角一丝迅敛去的紧张。

“平身吧。”景帝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是德妃的家宴，朕与皇子们不过是来凑个热闹，诸位不必拘礼，都坐。”

众人谢恩后，依序落座，但气氛明显比之前更加肃穆紧张。宫人们迅而无声地重新布置了席位，将主位让与景帝，德妃与几位皇子分坐两侧。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花香混合的奇异味道，却压不住那份无形的威压。

景帝目光掠过席间，在几位方才展露才艺的公子贵女身上稍作停留，简单勉励了几句，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最后，那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时若身上。

“你，便是时相家的那个丫头，时若？”景帝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轩内因这简单的问话而彻底安静下来，连丝竹声也不知在何时停了。

时若立刻离席，再次敛衽行礼，垂应答，声音清晰而不失恭谨：“回陛下，民女正是时若。”

“嗯。”景帝微微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上的螭龙纹，“抬起头来。”

时若依言抬头，目光恭敬地垂落，并未直视天颜，但仪态从容，背脊挺直，并无寻常女子面圣时的惶恐失措。景帝打量着她，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窥内心。轩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德妃不自觉地捏紧了帕子，昭阳公主则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神情。

“不错。”片刻后，景帝缓缓道，语气听不出褒贬，“沉稳有度，不卑不亢。听说你不仅医术了得，还帮着逐渊破了几桩案子？柳氏之案，京城流言，还有……近日城外不太平，似乎都与你有些关联？”他话语平淡，却如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将几件看似不相干的事轻描淡写地串联起来。

时若心弦紧绷，知道真正的考验已然开始。她维持着恭谨的姿态，声音平稳：“民女惶恐。救治六皇子是机缘，柳氏之案是家事不得不察，京城流言乃无稽之谈，民女问心无愧。至于协助萧指挥使，实是因白骨案牵扯无辜性命，民女略通医理，提供些许浅见，不敢居功。陛下明鉴万里，民女所为，不过遵循本心与律法，并无他意。”

她将每件事都限定在合情合理的范围内，既不推诿，也不张扬，更不主动提及任何敏感词汇，将问题的解释权巧妙地交还给了皇帝。

景帝闻言，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而非的一个表情，让人难以捉摸。“遵循本心与律法……好一个遵循本心。”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转而看向永王，“承睿，朕听闻，日前有宵小在你别院附近滋事，还惊动了逐渊的锦衣卫？可是查清楚了？”

这一问，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瞬间将永王卷了进来。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转向永王。

永王萧承睿面色不变，起身拱手，笑容温雅依旧：“劳父皇挂心，不过是些不懂规矩的江湖流匪，想窃取财物，已被儿臣府中护卫驱散。萧指挥使恰逢其会，帮忙肃清了外围，儿臣还未曾好好谢过。”他轻描淡写，将乱葬岗附近的厮杀定义为“江湖流匪窃物”，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哦？江湖流匪……”景帝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在永王和时若之间扫了一个来回，那眼神深邃如海，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如今这京城，倒是‘热闹’得很。”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像是感慨，又像是警告。

就在这气氛微妙的时刻，景帝忽然将目光重新锁定在时若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如惊雷炸响：“朕还听闻，你于诗词一道亦有见解。不过，朕今日倒想问问你，你可知‘青蚨’二字，除了古书所载，还可作何解？”

“青蚨”！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漱玉轩内看似和谐的氛围！德妃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永王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骤然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时若。席间众人更是面面相觑，或有疑惑，或有惊惧，显然，部分人并未听过此名，但仅从天子亲自垂询、以及永王和德妃骤变的神色中，也嗅到了非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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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若的心脏亦是猛地一缩。她万没想到，皇帝会在此刻，于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致命的问题！这是试探？是警告？还是他已经掌握了什么，借此观察各方反应？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回忆所有与“青蚨”相关的信息。随即，她再次敛衽一礼，声音清晰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谨慎与困惑：“回陛下，‘青蚨’一词，民女确只知《淮南万毕术》所载‘青蚨还钱’之说，言其母子相依，取其母血子血涂钱，可令钱币飞归，循环往复。此乃古人方士寄托血脉亲情、财物归聚之寓意的虚妄之言。除此之外……”她适时地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茫然，微微蹙眉，“民女孤陋寡闻，实不知还有何解。恳请陛下示下。”

她再次引经据典，只谈其作为古代传说的本意，坚决否认知晓其他含义，将一个可能充满杀机的问题，巧妙地化解为一个关于古籍考据的、她“理应不知”的学术问题。同时，她提到“母子相依”、“血脉相连”，话语中隐隐透出一种不易察觉的悲凉与坚韧，仿佛在暗示自身经历，却又点到即止，绝不逾越。

这番回答，既显示了她的博闻强识，又显得懵懂无知，未曾触及核心，更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因“血脉”问题而可能对此词敏感的位置上，进退有据，堪称绝妙。

景帝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他盯着时若，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轩内静得可怕，连永王都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德妃悄然松了口气，而昭阳公主则不满地撇了撇嘴。

片刻后，景帝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中听不出多少暖意：“好一个博闻强识的丫头！看来时相将你教导得极好。罢了，既是古籍逸闻，不知者不怪。”

他并未继续追问，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然而，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在每个人心中留下了沉重的烙印。

随后，景帝又简单问询了三皇子萧承瑜的书画进展，勉励五皇子用心进学，并未再与其他臣子或贵女多言，便起身摆驾回宫了。天子离去，那股无形的威压骤然消散，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但宴席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轻松惬意，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沉寂和各自的心思。

时若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垂眸看着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心中波澜起伏。皇帝今日之举，绝非无心。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警告某些人？还是在推动什么？或者，他本身也对“青蚨”之事心存疑虑，借此机会敲山震虎？

她感觉到一道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自己身上，抬眼望去，正对上永王萧承睿看似温和，实则冰寒冷冽的视线。他遥遥举杯，向她示意，嘴角那抹笑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时若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只微微颔，便移开了目光。她注意到，三皇子萧承瑜在离去前，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关切，也有深思。

赏芳宴，最终在这看似和谐、实则暗潮汹涌的局面中散去。时若随着人流走出漱玉轩，初夏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她知道，经此一宴，她已彻底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皇帝的关注，永王的敌视，各方势力的窥探……未来的路，必将更加艰险。

然而，当她走出宫门，看到那道熟悉的、挺拔如松的玄色身影正等候在马车旁时，心中那点寒意悄然散去几分。

萧逐渊快步迎上，目光迅在她身上扫过，确认她无恙，紧绷的下颌线条才微微放松：“没事吧？”

“无事。”时若轻轻摇头，登上马车。

在车厢帘子落下的瞬间，她低声道：“陛下，当众问了‘青蚨’之事。”

萧逐渊眸色骤然一沉，寒意乍现。“回府细说。”他沉声道，翻身上马，护卫在马车之侧。

马车辘辘而行，驶离了这座金碧辉煌、却步步杀机的皇城。时若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今日御前应对的每一幕在脑海中清晰回放。天威难测，君心似海，但她知道，自己已然没有退路。唯有继续向前，在这惊涛骇浪中，寻得一线生机，揭开所有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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