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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直到停了车,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他馀光里也始终是那颗後脑勺。虽然话说得偏激了些,但该道歉的不是自己,这麽想着,秦欢下了车,朝路边的沈长青和年轻男人走去,身後紧跟着响起关车门的声音,他脚步一顿,心想要是他追过来就给个台阶下,毕竟有事要他帮忙,哪想Phoenix臭着一张脸上了後排去坐。
防窥窗将尴尬又恼怒的视线阻隔在外,他大步越过沈长青他们,回家见到朱春江之前,翻来覆去都是那句“那位少爷脾气不太好”。
朱春江叫住他,盘问他今天去哪了,跟谁在一起,他握着房间门把手,想起一个多月前也是这样,他背对着朱春江,听他问“去哪了”。
今天应付的人各有千秋,强人所难的,脾气大的,装失忆的。
没心情跟朱春江回顾昨天,秦欢按下把手,将门反锁,换衣服时那个被他塞回男人大衣的荷包掉到了脚边,他捡起来,蹲在地上又捏又闻,然後随手抛到床上去了浴室。
沈长青在副驾,胳膊打着石膏,转身接东西不太方便,先生没为难他,将那块金黄色护身符放到石膏上,随即扯过大衣盖住上半身,懒懒说了句“查一下”便将脸也遮住了,他听见很长的吸气声,吐气悠长,像不舍得呼出来似的。
客厅灯凌晨刚灭,刻意放轻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才远去,秦欢翻身,手伸到枕头底下去摸拿放了好几次的荷包,黑暗使嗅觉变得敏锐,除了温和舒缓的焚香气息,他闻到了淡淡的薄荷味,那味道不是混在香料里,更像是沾在荷包外的,格格不入,又浑然一体。
他握着荷包很快睡着了,只不过做了不该做的梦,第二天垃圾桶里多了一条洇湿的内裤,洗衣机也勤勤恳恳地运转起来。
朱春江出去了,秦子毅约他吃饭,他本来不想去,可一听秦子毅说上次他问的遗传病有消息了,便改口应下。
跟Phoenix的聊天页面停留在对面发来的一连串位置上,他捏着手机打字,“谢谢你的荷包,昨天我睡的很好,梦都没做”,删掉,“昨天是我语气不好,可你真不该是那种反应,珍惜生命”,删掉,“如果你告诉我更多关于你的事,或许我能理解你,你什麽都不肯说,我真没办法理解你的所作所为”,又删掉。
反反复复操作半天,最後一句也没发出去,他瘫在沙发上,打开新闻app,两天过去了,赌场里那麽多人惨死,竟一点水花都没掀起来,是他们本事通天,还是那天其实什麽都没发生,Phoenix吓唬他的?
然而到了跟秦子毅约好的时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秦欢到达餐厅时,秦子毅已经到了,见到他,摘掉口罩笑着招了招手。
“我没迟到吧?”他拉开椅子坐下,看一眼时间,他们约了6点半,现在6点15。
秦子毅递过一杯温水,“没有,我也刚到,看看吃点什麽。”
西餐厅双人桌有点小,他不小心踩到秦子毅,挪开後小腿又碰到一起去,秦子毅始终温和笑着,说:“再动桌子翻了,看菜单吧。”
秦欢便不动了,动作僵硬地翻菜单。他不喜欢跟别人贴着,也不喜欢吃西餐,只点了一份吞拿鱼沙拉,趁秦子毅叫来服务生,缩回腿,又让服务生把桌子上插了鲜花的花瓶撤走了。
“是什麽病啊?”他问。
秦子毅无奈地看着他,“上来就问这个,也不关心关心我啊。”
说罢,秦子毅抵住嘴,低低咳嗽了几声。
秦欢顿感惭愧,往他杯子里添了点温水,问他怎麽咳嗽了,吃药了没有,秦子毅笑着一一回答,说:“这还差不多,我还以为我们欢欢变了。”
秦欢也跟着笑,笑只有秦子毅把他当做天真的丶长不大的小孩,笑只有面对秦子毅时,他既想亲近,又不甘心。
“那个病还没有确切的名字。”
沙拉先上了,他停下搅拌的动作,不解地问:“没有名字?”
秦子毅点头,喝口水压下喉咙的痒意,“11年前的秋天,省医院接收了一例跟你描述的症状一模一样的患者,只不过当时耳鼻喉科医生建议患者转到精神科去,那位患者只去了那麽一次,没做检查,所以没留下更多证据。”
11年前,是何依蓉去世那年,何依蓉失声也在秋天,去的也是省医院,耳鼻喉科,还有…
“耳鼻喉?”他紧紧捏着叉子,小心翼翼地问。
“是,患者应该是突发性声带损伤,所以去看耳鼻喉科,这一点上次你倒没提过。”
心脏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他以为自己早就遗忘了,可海马体竟如此奇妙,将从前临摹过无数次的丶模糊的脸反复强化後妥当保存了下来,他好像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随着“咯吱”一声,门後出现一条长椅,上面坐着一名戴口罩的青年,他惴惴不安又满怀欣喜地靠近,蹲在青年脚边,再次看清了口罩上方狭长的眼睛,瞳色不一的瞳孔,以及鸭舌帽下的几缕银发…
青年双眸低垂地看着他,用嘶哑得像是下一秒就会哑掉的声音说他“好丑”。
口罩後的容貌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被补齐,那个从前就没礼貌的怪人,如今变本加厉,阴晴不定,的确需要去看精神科。
但,Phoenix记得他吗,他的执着,是否有那麽一丁点是因为11年前那颗难吃的薄荷糖呢。
“欢欢,欢欢?你怎麽了?”
一只手伸到眼前晃了几下,秦欢回过神来,放下叉子,摇头:“没事,为什麽要他转去精神科?他—患者还说了其他的吗?”
“发病时冷意蚀骨,好像整个人嵌在冰块里,穿得再多丶空调温度调得再高也于事无补,可偏偏又灼痛焚心,像有数不清的燃烧着的虫子从大脑爬到喉咙,最後钻进五脏六腑,不停地咬他丶烫他,这让他变得格外暴躁,不止一次幻想咬破了别人的脖子,喝干了对方的血。患者还称自己太难看了,世界上找不出第二个这麽难看又恶心的人,不如死了算了,”秦子毅事无巨细地复述病历上潦草的文字,道:“这也就是为什麽医生建议他转去精神科。”
“可是,他真的生病了。”这些光听描述就让人感受到痛苦丶窒息的病症,爱撒娇丶脾气大的Phoenix却缄口不言。
“是的。”
秦欢擡眼,呆呆看着秦子毅。
“并不是你说了我就信,”秦子毅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耸耸肩,“如果单看这份病例,我也建议患者转到精神科看看。”
秦欢眼皮轻颤,身体前倾,“你看到证据了?”
“不是我,”秦子毅失笑,“三年前,省医院收到一份血液和大量实验报告,从血液分析中识别出了未知病因的罕见病例,而报告第一页,就是11年前那份病历复印件,至于报告内容是什麽,我就打听不到了,不过他们说‘血蚀症’,不清楚将来会不会用这个为它命名。血蚀症,听起来太绝望了,我倒是希望能换一个人性化些的名字。”
秦欢喉头一哽,感觉有东西堵住了心口,他灌一杯水下去,擦擦嘴,声音哑了几分,“患者的名字,是保密的吗?”
“说起这个,病历上的名字应该是假的,我想没人会叫‘禾口’这个名字,而医院收到的病历上附了一行字,”秦子毅笑了声,说:“‘该挂精神科的是你们,一群饭桶’。”
“署名是,涅盘重生。”秦子毅眼角带笑,评价:“十分记仇的患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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