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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至慈宁宫,太皇太后才起来,昨晚起夜多了早晨有些贪睡。一晃眼岚琪到慈宁宫伺候也好些年了,日日在跟前不觉得,但太皇太后的确开始年老,饮食胃口都不如从前好,几时嘴馋多吃一些,就不免要闹些动静。但胜在心胸开阔遇事从容,精神一直都很好,腿脚也还利索。
“您今天多睡半个时辰,一会儿不到晌午皇上就该派人来问为什么了。”岚琪亲手给太皇太后梳头发,笑着说,“皇上一见臣妾,就总问您吃了几口饭几口菜,臣妾说不上来就会挨骂。现在每次陪您用膳,不顾着自己吃饱,总先好好记着您吃了多少。”
太皇太后笑道:“难怪你有生儿子的福气,这不是恶婆婆该做的事,盯着儿媳妇吃了多少吗?”
岚琪笑道:“平常百姓家里,儿媳妇不上桌呢。”
“可不是。”太皇太后愤然,“女人家生儿育女相夫教子,那么辛苦操持一个家,连饭桌都不让上,真真颠倒。我们算是好福气,得在帝王家。”
之后伺候进早膳,太皇太后问起孩子的事,问她怎么不把胤祚抱来,岚琪才说:“六阿哥在承乾宫里,他长牙了,总是哭闹,怕抱来吵着您休息。”
太皇太后闻言,倏然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皱眉问她:“好端端的,哪儿不能放,放在承乾宫?你昏头了?”
一语惊得周遭宫女太监都跪下了,太皇太后冷冷说一声下去,见岚琪立在眼前手里还捧着碗筷要给她添东西,气呼呼说:“还吃什么,赶紧去把孩子抱回来。你实在是太得意,把孩子送去承乾宫干什么?要气死我吗?”
岚琪却硬又给太皇太后碗里添了一只小饽饽,慢悠悠将事情缘故都说出来。说到贵妃来找自己麻烦时,隐去了她嚣张刻薄的语句,只把事情讲清楚,末了劝老人家:“贵妃娘娘一直拧着,早晚还得出事儿。如今她愿意让四阿哥和亲兄弟亲近,就是对臣妾放下戒备了。臣妾不敢说用什么心机城府,可想来还是这样才能长久。旁人看着还以为臣妾依附了贵妃娘娘,往后也欺负不到臣妾头上了。”
原本气呼呼的太皇太后听她一番陈说,竟被说服,感慨岚琪也开始有她的小心思,而且每一件都不着痕迹做得漂漂亮亮的。明明已经是这宫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却依旧秉持低调谦和的姿态,冷静地看待后宫百态。当初苏麻喇和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此时,去宁寿宫给太后送东西的苏麻喇嬷嬷回来,在外头就被告知太皇太后动气,紧张地进来看光景,却见祖孙俩好好说着话,一问缘故听了也是啧啧赞叹:“咱们德嫔娘娘的心胸气度,可打做宫女起就有了,天生来的,旁人教不会也学不会。”
“你别夸她,近来越发得意,在我跟前也拿腔作势。”太皇太后轻轻松松玩笑几句,待用罢早膳,听岚琪讲些近来京城时兴的新故事。没多久荣嫔和惠嫔结伴来,安排了中秋宴的事。惠嫔今日依旧是平日端庄稳重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才被皇帝夺走了儿子的悲伤。她们走后不久,太皇太后就拉着岚琪的手说:“荣嫔隐忍,惠嫔城府,你自己掂量着,该与谁亲近,又该好好利用谁,没什么客气的。你如今不单是玄烨的女人了,还是两个皇子的额娘。”
果然太皇太后的心思没有错,深宫里的女人每一个面上都看着和气可亲,背过身去鄙夷蔑视还算轻的,暗下诅咒都不算稀奇。这会子荣嫔和惠嫔要各自散了,荣嫔有心说一句:“听说觉禅常在身体不好,妹妹也没留心吗?我听说她性子不好,不想登门去看脸色。但她和妹妹你总算亲近些,中秋宴的事也就那样了,妹妹何不去瞧瞧?”
惠嫔明媚的眼眉微微一动,猜想荣嫔挑她去登门,必然是已经知道什么了。自己去是中她的意,不去则更被动,便笑悠悠说:“正要去瞧瞧呢,荣嫔姐姐不一起去吗?”
“胤祉这些日子脾气不好,乳母嬷嬷管不住,我要回去看看。”荣嫔笑一句,彼此欠身走开。直等走远了吉芯才忍不住问:“娘娘怎么撺掇惠嫔娘娘去看?”
荣嫔笑道:“想了一晚上,惠嫔的大阿哥被带走了,往后的日子她怎能忍受寂寞,觉禅氏这一胎她定不会放手。我顺水送人情,若是真怀孕了,我会好好帮她把这个孩子争取到手,咱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她背后有明珠府,为了三阿哥的将来,我没必要得罪她。”又叹息说,“七阿哥有些残缺,她一定也看不上眼,那孩子能安安生生在阿哥所长大了。”
然而惠嫔上一回和觉禅氏不欢而散,许久不登门,今日别有目的前来,彼此生分客气地说了几句话。惠嫔左右瞧着,也没察觉出觉禅氏哪儿不对劲。离去时心里仍旧犯嘀咕,索性放下架子去找荣嫔问个究竟。她们毕竟相处十多年,没有什么抹不开面子的。
而惠嫔一走,觉禅氏就如霜打的茄子般蔫了。她孕中反应极大,亏她死死在惠嫔面前绷住了。但她心里也有隐忧,惠嫔突然来一定是听说了什么,保不准下一次她就领着太医来。就连香荷都机警,关上门回来就问她:“惠嫔娘娘怪怪的,一直盯着您上上下下看,是不是察觉什么了?”
觉禅氏眉头紧蹙,一
阵阵难受折磨着她,靠在软枕上喘息着,半晌才说:“如今大阿哥去了阿哥所,她更加不会放过我的孩子了。”
香荷忙道:“去求德嫔娘娘呀,奴婢这就扶您去永和宫。”
可觉禅氏却连连摇头,唇边泛起无奈的苦笑:“不能当面求德嫔娘娘,当面求她一定拒绝,我要慢慢让她转变心意,让她愿意主动来帮我。不论她是心甘情愿还是迫不得已,一定要让她帮我,也只有她能帮我。”
香荷嘀咕说:“奴婢觉得,您还不如求万岁爷呢。万岁爷之前那么喜欢您,只是后来太忙忙不过来。您若愿意主动去见见皇上,岂不是比求德嫔娘娘更容易?”
觉禅氏冷冷看她一眼,嘴上不说,心里已经不屑。她躲着皇帝还来不及,要她再去邀宠献媚,还不如堕了这个孩子,干干净净。
且说惠嫔离了觉禅氏,为解心头谜团便放下架子往荣嫔的殿阁来。进门就听见欢声笑语,走近了瞧,胤祉正和荣宪扭在一起抢什么东西。三岁多的小家伙哪儿抢得过七岁大的姐姐,急得又喊又叫,引得一边宫女嬷嬷大笑。荣嫔也在一边坐着,乐滋滋地看着一双儿女,如此天伦之乐,却看得惠嫔心中很不是滋味。
“惠嫔娘娘来了。”吉芯喊了一声,众人才见她进来。惠嫔也赶紧收敛心神,笑盈盈地说:“我还当你这里有客人呢,热闹得门前连个支应的人都没有。”
说话间荣宪领着弟弟来行礼,她一左一右揽在身边,笑着说打别处来没带好吃的,已经打发宫女回去拿,有早晨才蒸的桂花糕让孩子们等一等。玩笑几句抱了抱胤祉,便和荣嫔进了内殿。两人在炕上坐了,吉芯奉来瓜果茶点,都识趣地退了下去。
惠嫔也不吃茶,开门见山说:“我去瞧了觉禅氏,挺好的人,怎么姐姐说不好?她到底怎么了?”
荣嫔倒是有几分惊讶,手里剥着龙眼递给她,说:“我听下头人讲,觉禅氏有几个月身孕了,只是素来低调住得偏僻,谁也没瞧见。而且为了五月里皇上独宠她的事儿,德嫔都回来了,皇上哪怕要哄一哄德嫔呢,也不会再去搭理她。还喜不喜欢是不知道,但那些日子夜夜春宵,肚子里有了也不奇怪。”
惠嫔一惊,手里的龙眼肉滚到地上去,她瞧着滚出的一路水迹发呆,半晌才说:“天大的好事,她做什么不说出来?”
“兴许她心里就没有皇上。”荣嫔轻声说,“对咱们来说,不是坏事。可千万不能因此惹祸,那就糟了,你最脱不了干系。”
惠嫔脸上泛白,胡乱剥弄着手里的几颗龙眼,弄得黏糊糊的汁水淌了一手,愤愤然放下说:“真是个祸害。”
“但肚子里的龙种可金贵了。若是个阿哥,她自己不能养,总要有个去处。”荣嫔递给她自己的手帕让其擦擦手,转而又说,“大阿哥去了阿哥所专心念书,往后你一年难得见几回,又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请旨去瞧孩子。你若觉得闷,就常来我这里坐坐,胤祉和荣宪和你也亲。”
惠嫔看她一眼,心里明白荣嫔是勾自己开口。她们在一起十几年,或冷或热,利字当头,彼此心里明镜似的,倒也好相处,便笑道:“明珠告诉我,等三藩大定时,皇上要大赦天下,为太皇太后、太后再上徽号,后宫妃嫔也或有大封。我也就算了,姐姐你领着荣宪和胤祉,在这院子里住着不合适。到时候我可要替你求个恩典,搬去东西六宫才正经。”
荣嫔欣然笑道:“这里也挺好的。”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惠嫔,“当然该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照拂你,觉禅氏肚子里的孩子,你养最合适。太皇太后年纪越来越大耳根子软了,说些好话她就答应了。何况她并不喜欢这个觉禅氏,听说在园子里就把李公公臭骂了一顿,一定无所谓的。再为了大阿哥的事,总要安抚你。”
惠嫔连连点头:“咱们十几年过来知根知底,还是姐姐心疼我。”
荣嫔笑道:“先找个太医给她瞧瞧,后日中秋宴上正好说这个喜讯。”
如此,为了各自的利益,疏远许久的两人又联手算计起了觉禅氏。可觉禅氏人生起起落落至今,加之幼年就读书识字眼界开阔,怎会没一些城府,怎会心甘情愿被她们摆布算计。当日她顺利离开翊坤宫也绕开惠嫔的摆布,如今她必须为了自己的孩子不叫惠嫔额娘而谋划。
五月末那些日子在乾清宫侍奉,觉禅氏就留心了内侍卫的往来时间,也知道容若并非时时都会出现在禁宫,但逢大节他必然会来加强内宫关防,后日的中秋节就一定能遇见她。觉禅氏不可能对香荷说她和纳兰容若的过往,只是告诉她:“我和纳兰大人是表亲,你也知道我娘家没什么人可依靠了,想要在这后宫立足没有靠山可不成。明珠府眼下如日中天,我当然也要沾沾光。你不是说我不该沉寂吗?那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我是该展露头脸才好。”
香荷单纯,被主子哄着就信了,中秋这日一大早起来就在宫里到处晃悠。从前跟着主子见过两回纳兰大人,她还算认得,不敢交付什么物件信函,一定要等当面见到了才能传话。辛辛苦苦转悠半天,几度遇上贵妃、温妃等人吓得香荷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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