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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衣楼主一直认为,做人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时时行走在阳光下,有七情六欲,不必时刻担心身体腐败,更不会成为没有人格、情感与自我,仅靠本能杀戮的怪物。
身为厉鬼复苏的他成为了特殊的存在,至今依然保留独立的情感与人格。
但衣绛雪也感觉到他与书生的不同:
人是有希望的,鬼却没有。
人有未来,鬼没有。
裴怀钧做事总是温柔又热忱,他有未来,有前途,还有光明的人生,这样很好。
衣绛雪却没有。即使书生说,他有成为鬼王的可能。但是他对此并不热衷。他甚至不知道成为鬼王能够做什么。
鬼王可以一顿吃三只烤全鬼吗?
还是说,可以穿更漂亮的衣服,拥有更大的地盘,更多的鬼仆?
他只想填饱肚子,完成属于他的复仇。
仅是如此而已。
他甚至没指望过能成佛。
阴森的佛寺前,衣绛雪拽着书生的青衫衣袖,用一种过来鬼的语气说:“裴,我不会把你变成鬼,改变你的人生。”
“你有那么厉害的紫气,能通过科举改变命运。如果我随便把你变成鬼仆,你就只能永远为我做事了,这是毁掉你的未来,不好。”厉鬼家长对自己养的人表示担忧。
裴怀钧:“……”
他真的没有那么想考科举。
衣绛雪明明饥肠辘辘,却在接近美食时选择忍痛放弃,连不存在的耳朵都垂下来了:“大不了,我不吃饭了,饿着。呜……书生,我不会为了吃饭把你也变成鬼。”
“不能成佛,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你不要去试。”
裴怀钧心里软成水,他伸臂,将情绪萎靡的红衣厉鬼纳入怀中搂住,像是捧住袅袅一缕淡香,五指微曲,轻抚他檀木似的长发,远山眉眼,酿出春风般的温柔。
“不能成佛又如何,堕入幽冥又怎样,我愿意永远陪着小衣。”
衣绛雪掀起眼睫,双瞳如剪秋水,朦胧地看着他,半晌没答话。
裴怀钧弯起薄唇,色泽虽寡淡,弧线却优美。想来无疑一副薄情的相貌,但书生深邃的瞳孔中,却融着脉脉深情。
他道:“凡人的一辈子是有限的,我若是寿命短暂,不过十年、二十年就青春不再,病痛缠身;不过三、四十年,就步入天人五衰,撒手人寰,还能像今日这般陪伴小衣么?”
衣绛雪不想离开书生,想到他会死,攥着他衣袖的手紧了紧,似乎要把青缎扯碎。
裴怀钧拂面,微遮眼底阴翳,“世间浮名都是镜花水月,还是拥有凡人不可企及的长生最好。无论是成佛成仙还是为鬼,唯有如此,才能永远……”
他没有说,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永远,却撤手,倏尔一笑:“没有人能独自活下去。”
好似长生殿前一盏孤灯,风一摇,他就散了。
他这番说法,自是不装云淡风轻,却将野心暴露一线:即使是做鬼,他也愿不计代价,搏一个长生。
照理说,衣绛雪能轻易品出凡人兔子搏鹰时的野望,逢迎讨好厉鬼时,蕴藏的晦暗心思。
他想变成鬼,也算是长生。
但衣绛雪思前想后,还是摇头拒绝。
他并不能保证把他变成鬼仆后,书生还有独立的意识:“我不会在你身上印下鬼仆印。人,你很好,我很喜欢你,所以不会毁掉你。”
“你若真的体会过做鬼的感觉,就不会羡慕这样的长生了。”
他认真:“你只要保持这样就好。”
他家小衣看着难以接近,实则心思最是纯粹。
即使被人镇在须弥山,懵懵懂懂地被炼成厉鬼,却不知道面前的书生才是令他堕鬼的仙人,还在体贴地为他着想。
此时,仙人心怀鬼胎地蛰伏在他身边,用花言巧语骗着鬼,用温柔伎俩笼络鬼,试图将他培养成一只空前绝后的鬼王。
裴怀钧垂下眸,敛去那些阴暗的心事,微笑一如春风:“来都来了,总不能一直待在门口。小衣既不同意,那有没有不变成鬼仆,还能短时间承受大量鬼气侵蚀,欺骗这扇佛寺大门的方法?”
不是真的变鬼,而是短暂骗过佛寺大门,条件就较为宽松了。
衣绛雪从记忆深海里打捞,还真的找到了办法:“有的。”
裴怀钧诧异:“是什么办法?”
却见衣绛雪掀起细密漆黑的眼睫,深瞳藏莲花,唇畔鲜红。
他单手握住书生细白的后颈,把身形颀长的他拉向自己。
然后,厉鬼冰冷的双唇覆了上去。
他的吻是幽冥的引渡,比月光更冰凉。
仅仅是唇畔温情交叠,不带半分欲情的深入,也没有心怀不轨的缠绵。
渡来的鬼气却瞬间闯入裴怀钧的咽喉、食道、脏腑,他的身体好似结了冰,无法自控,脑颅震颤,几乎要被鬼的侵蚀爬满每一道血管与骨髓,继而完全为他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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