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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桃枝气呼呼地用一块帕子掸饼屑,把轿子拾掇干净了,帘子撩起来,请苏晚辞来坐。
提篮里的食物都被钱永科那黑漆漆的爪子糟蹋了,苏晚辞宽袖里还藏了一小包蜜饯,坐在那轿椅里,屈着腰,抿着蜜饯吃。
无关紧要的人都打发了,钱永科依旧跪着,似乎是想起来,眼珠子滴溜一转,问道:“冒昧问一句,大人您是什麽官员?”
苏晚辞啜着手指头,“典司院侍郎。”
那就是四品。比他钱永科高一品。
钱永科擡起的膝盖又压了回去,规规矩矩跪着。
“你方才说你是谁?”苏晚辞眨眨眼问道,“我没听错的话,你说,你是稻香州的督粮道钱永科?”
“正是下官。”钱永科把腰板直起来,团着袖子道,“下官遭人暗算,实在无处可躲,故而使了一番计谋,躲进了米花县的大牢里。”
“稻香州的督粮道。”那蜜饯融得厉害,黏黏糊糊的,苏晚辞不爱吃,把油纸包递给桃枝,回忆後道,“北远侯夫人的外甥。”
钱永科眉毛胡子全部竖了起来,“正是!正是!大人知道下官?”他俯首磕了个头,“下官走投无路,还请大人伸以援手,送我回皇城见姑父。”
“你听着似是有些南海州的口音。”苏晚辞突然道。
钱永科仰起头,口齿清晰道:“下官从前去过南海州,会些当地的方言,这几日说惯了。”
苏晚辞问:“是什麽人要害你?”
钱永科突然抿上了嘴。
苏晚辞又问:“你家眷何在?”
钱永科这才回答:“都在皇城里,如今都安全。”
“嗯。”苏晚辞抿了几下嘴,把蜜饯的甜味抿干净了,思绪也理顺了,笑说,“邢岩,这家夥就是端王乱党!还敢冒充朝廷官员!把他捆起来送官!”
钱永科瞪圆了眼睛,还没回过神,肩膀被人扣住,脑袋抵到了黄土地上,扬起一抔尘灰,“我是钱永科!是稻香州的督粮道!官拜五品!绝不是乱臣贼子!大人说话慎言啊!”
“这荒郊野外的,要麽你把事情说清楚了,要麽我送你见官,再不济,把你砍了扔下悬崖,也免得多生是非。”苏晚辞揉揉肚子,“我也饿了,你要不自己跳崖吧,免得损我阴德。”
钱永科无计可施,脸在地上快要蹭出血来,仍是咬紧了牙关不肯说,甚至于闭上了眼睛,愤慨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钱永科这般义勇,苏晚辞倒是高看他一眼。
他从轿子里走出来,蹲去钱永科面前,压低声音道:“或许,你还有另外条路。”
钱永科睁开眼来。
“那群从牢里出逃的南海州人士,如今在何处?”苏晚辞声音蛊惑道,“钱永科,你助我立功,我护你性命。”
钱永科迷茫道:“大人是文官,何意与逃犯过不去。”
“我今日能在典司院,明日或许就去了刑部,水往下流,人往上走,钱大人当朝为官,岂会不懂这个道理。”苏晚辞绕去他身後,从靴子里拔出匕首,用刀鞘顶开钱永科的掌心。
这人虽衣着打扮潦倒,掌心却并不粗糙,又白胖圆润,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读书人。
不似远道而来的叛匪。
钱永科所言,苏晚辞信了七八分。
“大人明鉴,那几人逃狱时一股脑往外冲,当时乱成一团,把我也带了出来,我只知他们要朝西郊去,下官岂能与他们同路,半途就趁机溜了,後面便不知他们去向。”钱永科挣了挣身体,“大人!下官所言均是实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苏晚辞见天色不早,“这样吧,你先随我回去,我要在庄子上待一阵,你躲在屋里别出来,若是想起些别的,尽管告诉我。”
邢岩松开钱永科,钱永科却是停顿了片刻,慢悠悠才直起身,迟疑问道:“大人与岭南侯可有交情?”
苏晚辞这便笑了,他与岭南侯能有什麽交情,孙博斌是朝廷重臣,是驸马爷。他苏晚辞不过是典司院里伺候主子的奴才,有个官身装点门面,上朝都轮不到他。
裕亲王外甥,太後红人,典司院侍郎,一层层门面往上叠,才有了他苏晚辞今日的风光。
要论实权,兴许还不如钱永科这地方上的督粮道。
“看来,钱大人是糟了岭南侯的算计。”苏晚辞温温地说。
钱永科面色一慌,“不敢这麽说!这话可不敢说啊!”
前朝风起云涌,形势日日变化,岭南侯如今从一品,自然还要往上爬,他扳不倒北远侯,便先拿这外甥开刀,如此便说得通了。
这些事情与苏晚辞无甚关系,既然碰上了钱永科,顺道送北远侯一份人情。
苏晚辞道:“行了,我与岭南侯也好,北远侯也罢,统统不相熟,你坐轿子里去,安安分分,别给我惹麻烦,待回了皇城之後,我送你去北远侯府。”
钱永科犹然是提心吊胆,但如今他走投无路,只能把筹码押在苏晚辞身上,抱有一丝侥幸的念头。
他们方才把轿夫都打发远了,等钱永科坐进轿子里,苏晚辞暂且躲进林子去,邢岩再将轿夫们喊回来,只道是那囚犯油滑,又给溜了,苏大人审问累了,在轿中小睡,让轿夫们擡了轿子回庄子上。
衆人踩着夜色回程,苏晚辞独自走在後面,月光洒在地上,泥土像是会发光,鞋底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晚辞偶尔会臆想,山峦会旋转,所以,他们翻山越岭变得轻而易举,牵手也容易,分手也容易。
人群逐渐走远,苏晚辞落了步子,远离了喧嚣,他听见山里风的声音,缱绻着熟悉的味道,停留在他身後。
他站住了脚步,身後那步子声,便也停住。
那麽几不可闻的声音,苏晚辞听过千百次,如何都不会认错。
他下意识又去摸戒指,意识到这几日没戴,便坦然转过身,寂静的夜里,空空荡荡,哪里有什麽萧文钦的身影。
苏晚辞觉得心凉,儿时的萧文钦从不会畏首畏尾,不知从何时起,变得这般畏缩,总以为避着他就可以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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