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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八日。
距离那场震撼世界的“八一九”事变已经过去了一周多。
虽然正午的太阳依旧晃得人眼晕,但空气中那股黏稠湿热的水汽已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初秋的干爽与寥廓。蝉鸣声不再像盛夏时那般声嘶力竭,而是变得稀疏且苍老,仿佛在为这漫长的夏天唱着最后的挽歌。
距离高三的开学报名,只剩下最后四十八小时。
在这个八月尾声里,一场关于“头”的拉锯战在两人之间持续上演。那不仅仅是关于审美的争辩,更像是一场带着撒娇意味的权力博弈。
自那天张甯在世界地图前下“断宏愿”之后,彦宸便立刻化身为最顽固的保守派。他使出了浑身解数,将“死皮赖脸”这门艺术挥到了极致。
每一个独处的瞬间,他都会寻找各种理由去触碰那头如黑缎般长。有时是在做题时假装不经意地绕在指尖,感受那微凉顺滑的触感;有时是在看电视时,像给某种名贵猫科动物顺毛一样,从头顶一直抚摸到梢,嘴里还念叨着诸如“剪了多可惜”、“冬天脖子会冷”之类毫无逻辑的歪理。
他甚至搬出了《罗马假日》作为最后的防御工事。
“宁哥,你要剪我不拦你,那是你的自由。但是——”他那时站在电视机前,指着屏幕里那个即便剪了短也依然优雅高贵的奥黛丽·赫本,一脸严肃地提出了他的底线,“咱们不能随便找个街边大爷拿推子推了。那是暴殄天物。既然要变,就得变成安妮公主那样,既利落又得有气质,是不是?”
面对他这番唱念做打俱全的表演,张甯总是抱着一种看戏的心态,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她由着他闹,由着他像个守财奴一样守着这把即将逝去的“黑色绸缎”,就像是在纵容一个孩子最后的任性。她享受这种被珍视、被挽留的感觉。
这让她在面对那个未知的、即将被“离散化”的新自我时,内心多了一份温热的托底。
于是,在这一周的软磨硬泡和甜蜜妥协中,剪的日程被一天天推迟,直到今天——,这已经是最后的期限。
下午三点,阳光依旧带着盛夏并未完全褪去的余威,将柏油马路烤得有些软。
市中心的一侧。
一家名为“梦巴黎”的高级美沙龙,在这个灰扑扑的城市背景中显得格格不入。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里面铺着黑白相间的棋盘格地砖,墙上贴着大幅的港台明星海报——王祖贤那标志性的长和张曼玉在《流金岁月》里的干练短并排而立,昭示着这里是整个城市时尚的最前沿。
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高级洗水香氛、烫药水刺鼻氨味以及空调冷气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这是一种属于九十年代“摩登”特有的嗅觉记忆。
“两位,要做头?”
迎面走来的是一位穿着黑色马甲、腰间挂着皮质工具包的型师。他留着当时最时髦的长碎,刘海几乎遮住了一只眼睛,自称“sion老师”。
“她剪。”彦宸抢先一步开口,语气里依然带着那种像是要送亲闺女上战场的悲壮与不舍,“老师,麻烦您个事儿。千万别给剪坏了,我们要……嗯,要那种有设计感的短。”
张甯有些好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转向那位sion老师,神色平静而从容:“不用理他。不要烫,也不要爆炸头。剪短。”
“短到什么程度?”sion老师比划了一下肩膀的位置,“齐肩?那是学生头,很清纯的。”
“不。”
张甯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自己修长的脖颈,最后停留在耳垂下方一寸的位置。那个动作优雅而决绝,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果断。
“剪到这儿。”她说,“把脖子露出来。后面推上去,要利落。前面……留长一点。”
随着这句近乎“判决书”般的话音落下,站在一旁的彦宸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鸣。
“别啊!宁哥!手下留情啊!”
他两步跨到理椅旁,那副痛心疾的模样,仿佛即将被剪断的不是张甯的头,而是他自己的那根大动脉。他伸出手,隔着空气虚虚地护着那头长,那双桃花眼里写满了即将痛失挚爱的悲愤与不舍,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无赖的恳求。
“能不能打个折?剪一半行不行?哪怕留个披肩呢?你把后脑勺都剃了,冬天灌风进去不冷吗?我给你买围巾都来不及捂啊!”他转头看向那位拿着剪刀、一脸职业假笑的sion老师,语气变得极其卑微,“老师,大师,您听我的,稍微……稍微修一下就行,别听她的,她受了刺激,神志不清。”
张甯坐在皮质的转椅上,围布已经系好,将她修长的身躯包裹在黑色的尼龙布下,只露出一颗精致的头颅。她从镜子里看着上蹿下跳的彦宸,原本紧绷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一抹无奈又纵容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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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宸。”她轻声喊他的名字。
“在!我在!”彦宸立刻凑过来,满眼希冀,以为她回心转意了。
“去那边沙上坐着。”张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女王气场,她抬起眼帘,目光在镜中与他对视,“或者,你可以选择出去买两瓶冰可乐。等我剪完,我要看到你接受现实的样子。”
“你……”彦宸被噎住了。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坚定、毫无留恋的少女,知道大势已去。他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地长叹一声,嘴里嘟囔着“暴殄天物、暴殄天物”,一步三回头地挪向了旁边的休息区。
sion老师并没有急着动剪刀。
他虽然穿着打扮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浮夸,但当他真正站在那张黑色的理椅后,当手指触碰到张甯丝的那一刻,他身上那种属于江湖手艺人的油滑气便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外科医生般的审视与专注。
他先是用那把细齿的桃木梳,从张甯的头顶顺着流一路梳到梢,感受着这头并未经过过多烫染摧残的原生质的弹性和垂坠感。随后,他放下了梳子,双手轻轻托住了张甯的头颅,像是在评估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他的拇指按在她的耳后骨上,指尖沿着她枕骨的弧度缓缓下滑,最后停留在她纤细却挺直的颈椎线条上。
“骨相真好。”
sion老师轻声感叹了一句,这句话并非恭维,而是自内心的惊艳。他在镜子里与张甯对视,那双被刘海遮住一半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小姑娘,你的头骨很饱满,尤其是后脑勺这一块,圆润又立体。而且你的下颌线……”他的手指虚虚地勾勒了一下张甯侧脸的轮廓,“收得非常急,非常干净。这种脸型,留长是温婉,但如果剪短,那种骨子里的英气就会全跑出来。”
张甯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看了十八年的脸,在这一刻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所以,只是简单地剪短,太可惜了。”sion老师摇了摇头,否定了刚才那个“学生头”的提议,“如果剪那种齐耳的一刀切,虽然乖巧,但会压住你的灵气,把你变成满大街都有的那种‘好学生’。你不需要那个。”
他退后半步,眯起眼睛,双手在空中比划出了一个大胆的几何形状,语气中带着一种创作冲动:“我们要把后颈这里推高,推得极短,把这漂亮的脖颈线条完全露出来,让整个后脑勺的重心上移,这样人会显得特别挺拔、精神。但是——”
他的手移到了前面,在张甯的眉眼间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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