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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太阳落得早,橘黄色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彦宸推着那辆对他来说略显秀气的女士自行车,张甯则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在他身边。两人都没有说话,车轮压过路面,出单调而规律的“沙沙”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彦宸的心情,在握住车把的那一刻,就已经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不再去想那遥远的、喧嚣的交易所,也不再去想那些令人心焦的红绿曲线。他的整个世界,暂时被压缩成了身边这个女孩的侧影,和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肥皂清香。
走了约莫十分钟,穿过了一条喧闹的小街,张甯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憋坏了吧?”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彦宸伪装了一整天的、玩世不恭的坚硬外壳。他推车的动作一顿,差点没抓稳车把。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啊”,想说“师父你说什么呢”,想用一百句俏皮话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但迎上张甯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清澈的眼睛,所有的谎言和伪装,都瞬间瓦解,无所遁形。
彦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浓重的委屈和不甘。
“嗯。”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像一头被顺了毛,终于肯露出柔软肚皮的大型犬。
张甯停下脚步,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双眼此刻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于严厉的审视。
“你今天可闷了一天了,”她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说道,“课也不听,题也乱做。那道关于电磁感应的题,里面的逻辑错误,连高一新生都不会犯。”
彦宸的脸,以肉眼可见的度,红了。他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最狼狈的心事,眼神躲闪,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差不多得了!”张甯的语气猛地一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师父”的威严,“现在,就给你机会,把你想说的,想骂的,想抱怨的,都给我一五一十地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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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那双清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一丝危险而又促狭的光芒。
“然后,”她顿了顿,将最后的通牒抛了出来,“你要是再敢给我装什么云淡风轻的矜持,以后,就不劳您彦大少爷大驾,送我回家了。””
这句半是玩笑半是威胁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彦宸的心理防线。他知道,在她面前,任何伪装都是徒劳,任何逞强都只会显得更加可笑。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失落与怅然。他没有看她,而是望向了遥远的天际线,那里,城市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将天空染成一片昏黄的、混浊的颜色。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失落与怅然。他没有看她,而是望向了遥远的天际线,那里,城市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将天空染成一片昏黄的、混浊的颜色。
“宁哥,”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沙地里磨过,“你早上……听广播了吗?”
张甯的目光没有丝毫的意外,平静地迎上他。“听见了,”她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沪市今天开盘了。”
“嗯。”彦宸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其实也不用听广播。前几天看新闻和报纸,我就知道,今天就是开市的日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冬夜的寒意,让他胸口一阵紧。积压了一整天的郁气,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我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诉说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你看到我家那堆书了的。从格雷厄姆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投资分析》,到《聪明的投资者》、《漫步华尔街》,还有那些讲k线、讲波浪理论的乱七八糟的技术派小册子……我每样都想试试,到底是不是真的能学以致用。”
“资金我也准备好了,”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于炫耀的底气,“只要把那批“猴子”一卖,立刻就弹药充足。”
他说到这里,那股刚刚燃起的底气,又迅地被一阵更深的、潮水般的无力感所淹没。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全是自嘲。
“结果呢?”他握着车把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白。那辆秀气的女士自行车,此刻仿佛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不让自己被巨大失落感淹没的浮木。
“今天早上,我听着收音机里那声锣响,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张甯,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于绝望的狂热,“我不应该在这里。我不应该穿着这身校服,坐在这间教室里,解什么狗屁的电磁感应。我应该在那里!在外滩号,在那个交易大厅里!哪怕只是站在门口,闻一闻那里的空气,都比待在这里强一万倍!”
“那声锣响,就像是冲锋的号角。我听见了,我浑身的血都在烧,我恨不得立刻就冲到那个战场上去。可我被绑在这里,动都动不了。”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张甯,那双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毫无保留的、近乎于孩童般的脆弱与迷茫,“宁哥,你说,这是不是……全世界最讽刺的事情?”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坐在窗边的囚犯,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外面那场盛大的、百年不遇的狂欢节已经开始了,烟花满天,鼓乐齐鸣。我甚至能闻到空气里飘来的、烤肉和甜酒的香味。可是,我被关在窗子里面。我只能看,只能闻,只能想。我碰不到,也尝不到。”
他的声音,在最后,已经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近乎于哽咽的颤抖。
他说完了。
那份混杂着巨大野心与残酷现实的、属于少年的巨大痛苦,就这么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冬日冰冷的空气里。
张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她也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因为激动而涨红了脸、眼睛里却写满了委屈和不甘的模样。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那声音,依旧是她惯有的、清冷平直的语调,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戳向了他那颗滚烫而脆弱的心。
“所以呢?”
彦宸一愣。
“就算你在那里,然后呢?”张甯向前一步,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他茫然的脸,“你,彦宸,未满十八周岁,一个法律意义上的未成年人。请问,你能用自己的身份证,开一个股票账户吗?”
彦宸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彦宸,在读高中生,每天早上七点要上早自习,晚上九点半才能下晚自习。请问,你打算怎么一边应付学业,一边去上海炒股?退学吗?还是办个长期病假,让你爸帮你请一个特护,每天给你汇报行情?”
她每问一句,彦宸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张甯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于残忍的讥诮弧度。她用一种看穿了他所有不切实际幻想的眼神,轻飘飘地,抛出了最后一击。
“你就像一个把全世界的菜谱都背下来的孩子,然后气急败坏地质问你妈,为什么不让你去掌勺国宴。你所谓的‘怀才不遇’,所谓的‘英雄无用武之地’,说到底,不过是你那点可怜的、无处安放的自尊心,在跟现实撒娇罢了。”
“你不是在为错过一个时代而痛苦,你只是在为你自己不能立刻成为这个时代的主角,而感到愤怒。”
这番话,冷静,刻薄,一针见血。像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从头到脚,将彦宸那颗被野心和不甘烧得滚烫的头脑,浇了个透心凉。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变得一片苍白,握着车把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些。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番话击垮,彻底陷入自我怀疑的深渊时,张甯的语气,却毫无征兆地,软了下来。
那份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刻薄,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洞悉一切的理解与悲悯。
“但是……”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温柔,“我明白。”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彦宸放在自行车把手上、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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