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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是祖父闻讯匆匆赶来,沉着脸,用不容置疑的威严呵斥了那些煽风点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才勉强将事情压下。但那种无形的伤害和羞辱,已经深深烙印在了母亲身上。
那天晚上,小炜深半夜被噩梦惊醒,起夜时经过父母紧闭的卧室门外,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母亲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以及父亲低沉而不耐烦的、带着疲惫的安抚声,似乎还在争论着什么。
从那以后,母亲似乎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用力地、甚至是偏执地去“学习”,去“融入”。
同时,她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冷漠和锋利。
这些尘封的记忆碎片,此刻在酒精的催化下,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无比清晰地在顾炜深脑海里翻腾闪现。
记忆带着陈旧的苦涩和尖锐的痛楚,破土而出。
还有一次在太爷爷的八十寿宴上。顾家老宅前所未有地热闹,宾客云集,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极致的煊赫繁华。
还是半大少年的顾炜深,被硬塞进一套束手束脚的昂贵小西装里,领结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百无聊赖,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溜到了相对安静的后花园,只想逃离那些令人头皮麻的虚伪寒暄和过度热情的捏脸。
在后花园里遇到二爷爷家的顾明磊,比他小两岁,但身材更高壮一些,仗着自己是二房的长孙,又因为二爷爷嘴甜滑舌、最会讨太爷爷欢心(而那时顾司礼正因执意娶了“身份低微”的桑曼婷而惹得太爷爷长期不悦),平时在家族小辈里就惯会摆架子,暗地里没少欺负排挤他。
具体为了什么吵起来,是因为顾明磊嘲讽桑曼婷的出身,吵着吵着,顾炜深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顾明磊仗着身高力壮,脸上带着讥诮,先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顾炜深那时候正是叛逆好斗的年纪,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哪里肯平白吃这种亏?热血猛地冲上头,他想也没想就低吼着扑了上去还手。
两个孩子瞬间就在精心打理、花香馥郁的花园角落里扭打成一团,撞翻了一盆价值不菲的名贵兰花,昂贵的紫砂花盆碎裂,泥土和娇嫩的花瓣溅了他们一身一脸。
巨大的动静立刻引来了大人。最先闻声赶来的自然是二伯母和她那边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亲戚。
二伯母一看这场面,尤其是看到自己儿子似乎占了上风却也可能吃了点亏,立刻尖着嗓子,不分青红皂白就指着顾炜深的鼻子大声指责:“哎呀!炜深!你怎么能先动手打弟弟呢!太不像话了!”
顾明磊极其机灵,见状立刻捂住自己的胳膊,龇牙咧嘴地装出极其痛苦的样子,扯开嗓子大声哭诉起来,颠倒黑白:“太爷爷!妈!是炜深先打我的!我就是跟他开个玩笑,他就疯一样打我!好疼啊!”
顾炜深气得浑身抖,脸色通红,指着自己脸颊上被顾明磊指甲划出的、正在渗血的细长口子,还有被扯得歪斜、勒紧脖子的领结,声音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微微变调:“你胡说!明明是他先推我的!你看我的脸!都出血了!”
然而,他的辩解在二房人多势众的哭诉和指责面前,显得那么微弱无力。
大人们簇拥着闻讯赶来的、今天的老寿星太爷爷。
太爷爷穿着喜庆的红色团花唐装,但脸色却阴沉得可怕。他一生最看重家族脸面和规矩,尤其是在这种大宴宾客、彰显顾家团结繁盛的重要日子。
他浑浊却依旧锐利威严的眼睛先是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碎裂的花盆,然后落在哭嚎得惊天动地的顾明磊身上,最后,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般,定格在脸上挂彩、衣衫不整、显得更加“狼狈”、“好斗”的顾炜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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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话!”太爷爷手中的沉香木拐杖重重顿在青石地板上,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今天是什么日子?由得你们在这里撒野打架?一点规矩体统都没有了!”
“爷爷!”二伯母立刻抢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委屈至极地告状,“您可得给明磊做主啊!就是炜深先动的手!明磊好心跟他玩,不知怎么就惹恼了他,他就下这么重的手打哥哥!这孩子脾气也太暴戾了!”
“太爷爷,我好疼……呜呜……”顾明磊配合地哭得更加凄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炜深急得眼圈都红了,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梗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声争辩:“不是的!太爷爷!您别听他们胡说!是顾明磊骂我妈妈,还动手推我的!你看我的伤!我的脸还在流血!”
可是,太爷爷却仿佛根本看不见他脸颊上那道刺眼的血痕,也完全听不进他任何一句解释。
他只是极其厌恶地皱紧了眉头,那目光里的偏袒和不容置疑像一盆冰水,将顾炜深从头浇到脚。
太爷爷的视线锐利地转向刚刚闻讯匆匆赶来的顾司礼和桑曼婷。
“司礼!”太爷爷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深深的失望,“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小小年纪就如此暴戾乖张,在自家太爷爷的寿宴上就敢对自家兄弟下这么重的手!将来长大了还得了?我看都是跟你学的!目无尊长,任性妄为!”
这话指桑骂槐,连带着顾司礼也一起狠狠骂了进去。
顾司礼当时在家族中地位尴尬,正处在艰难争取资源的时期,面对盛怒的爷爷和明显偏袒二房的局面,他脸色铁青,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却一时无法出言辩驳。
桑曼婷脸色苍白,想上前一步为儿子说句话,却被顾司礼暗暗用力拉住了手腕阻止了。
那时他们这一房,人微言轻,越是辩解,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打压。
“罚!”太爷爷毫不留情地下了判决,声音冰冷如同最终审判,“顾炜深,小小年纪就如此顽劣,去祠堂跪着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还有你,桑曼婷,”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孙媳,带着毫不掩饰的迁怒,“子不教,母之过。你这个当母亲的,难辞其咎!你一起去祠堂陪着跪着!好好想想该怎么管教儿子!”
“司礼,你身为父亲和丈夫,没有管好儿子和妻子,我想你也没有能力去管理公司了,你手上现在的项目交给二房去。”
这个惩罚,重得惊人,尤其是在宾客还未散尽的寿宴上,无异于将他们三人拉到所有人面前公开处刑,极尽羞辱。
明明是两个孩子都动了手,甚至顾炜深脸上的伤更明显、更无辜,但最终受到严惩的,却只有他和他母亲。
所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嘲讽着他们一家人的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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