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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这破烂了?”一个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蜷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竹躺椅上,眼皮耷拉着,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仿佛对摊子上的生意毫不关心。
季莞柠抬起头,把相机小心地拿起来,皮腔折叠处出轻微的、干涩的摩擦声。
“这个,怎么卖?”她问。
老头掀起松弛的眼皮,浑浊的眼珠没什么情绪地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相机,又合上,蒲扇摇动的节奏都没变:“五十。不还价。”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季莞柠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相机,指腹摩挲着镜头圈上模糊的刻度。
她没有还价,反而轻声问:“那……能加一段故事吗?关于它的。”
她的声音很柔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持。
老头摇扇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再次睁开眼,这次目光在季莞柠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她手里那台蒙尘的相机上。浑浊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光,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咂了咂嘴,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追忆:“故事?呵……一堆废铜烂铁,能有啥故事?”他顿了顿,蒲扇指向市场远处一个被高楼包围的角落,“非要说……也是堆破烂故事。早些年,从那边,老‘光华’剧院后头清出来的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听说那剧院里头,以前拍过不少老电影呢……现在?拆得就剩半堵墙喽。”
“老剧院……”季莞柠喃喃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相机皮腔上一块顽固的污渍。
她所在的舞团,前阵子那场改变她命运轨迹的全国大赛决赛场地,正是后来在原“光华”剧院旧址上拔地而起的新地标——光华艺术中心。
一种奇妙的时空错位感攫住了她。代表旧时光的剧院与新时代的艺术厅相交,是时代的展和变化。
“莞柠!你看我淘到什么宝贝了!”姜瓷兴奋的声音传来,她抱着那本厚厚的外文画册挤过来,脸上是现宝藏的红光。
宋卿倾也拉着依旧有些茫然的叶安歆走了过来。
“咦?这相机……”姜瓷的目光落在季莞柠手中的老古董上。
就在这时,一直有些神游天外的叶安歆,目光无意间扫过季莞柠手中的相机,又顺着季莞柠若有所思的视线,望向老头蒲扇所指的方向——那片被高楼挤压的、只剩下断壁残垣的老剧院旧址方向。
她的眼神忽然定住了。
阳光从市场顶棚的缝隙斜射下来,正好形成一道光柱,打在季莞柠的侧脸上。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旋转,像无数微小的精灵。
季莞柠微微低着头,长而密的睫毛在光线下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而柔和。
几缕不听话的丝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颊边。
她手里捧着那台布满岁月痕迹的老相机,指尖沾着灰尘,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沉静的、仿佛被时光浸染过的氛围里。
像一幅……定格在泛黄胶片上的旧日影像,带着故事感,带着无声的诉说,带着尘埃落定后的温柔与怅惘。
叶安歆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动作快得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她一把从季莞柠手里“夺”过那台沉甸甸的老相机。冰凉的金属和粗糙的皮革硌着她的手心。
她急切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将眼睛凑到那个布满灰尘的取景框上。
取景框里的世界模糊、晃动、布满划痕般的杂点。
然而,当那个小小的、颠倒的、被老玻璃扭曲的影像框住季莞柠的侧影时——
阳光勾勒着她纤毫毕现的睫毛轮廓,飞扬的细小尘埃在她颊边镀上金色的光晕,那沾着灰尘的丝,那沉静凝视着废墟方向的眼眸,那手中捧着的、如同时间遗物般的相机……所有的一切,都透过这布满岁月瘢痕的取景器,被赋予了一种奇异而浓烈的、近乎神圣的“故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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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脑海!
叶安歆猛地放下相机,因为激动,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声音更是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哽咽和豁然开朗的狂喜:
“别动!莞柠!就这样!别动!”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季莞柠此刻的侧影,仿佛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缪斯,“我知道了!我知道他们该在哪相遇了!”
她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老相机,语快得像爆豆子:“不是咖啡馆!不是图书馆!不是该死的下雨天!就在那儿!就在像‘光华’那样的、被废弃的、只剩半堵墙的老剧场里!阳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他,一个固执的、收集城市废墟记忆的胶片摄影师!她,一个来寻找丢失灵感的……也许是舞者?也许是编剧?不重要!总之,就在那里!在堆满废弃道具和褪色幕布的角落里,在胶片和灰尘一起跳舞的地方!他透过他老掉牙的取景框,第一次框住了她的侧影,就是……就是刚刚你那个样子!你简直就是我的灵感缪斯,你和我想象中的女主角一模一样。”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着,脸颊因为兴奋涨得通红,之前所有的萎靡和烦躁一扫而空,只剩下被灵感点燃的炽热光芒。
她宝贝似的紧紧抱着那台老旧的相机,仿佛抱着开启宝藏大门的唯一钥匙。
季莞柠愣住了,维持着那个被“定格”的姿势,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宋卿倾和姜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和笑意。
那个躺在竹椅上的老头,不知何时又掀开了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激动得手舞足蹈的叶安歆,又掠过她怀里那台破相机,最后落在季莞柠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上。
他咂了咂嘴,破蒲扇慢悠悠地又摇了起来,几不可闻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市场的喧嚣吞没:
“五十块……好像卖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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