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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边残留,像一缕抓不住的烟。付时允缓缓放下手机,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让他灼热的指尖稍微冷静了些。父亲在电话那头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为严肃和迅速。没有过多的追问,只是在短暂沉默後,给出了清晰而有力的回应:“我知道了。把你知道的所有情况,编辑成文字发给我,注意保护当事人隐私。剩下的,我来处理。”
“我来处理。”四个字,带着成年男人特有的丶不容置疑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了付时允的心上。这分量驱散了他独自面对这片泥沼时的部分茫然,却也带来了另一种压力——他将向俞景最深重的秘密,交付了出去。这违背了他对向俞景默许的承诺,像一种背信,即便这背叛的初衷是为了拯救。
他擡起头,目光穿过教室嘈杂的空气,落在前排那个依旧将脸埋在臂弯里的身影上。向俞景维持那个姿势已经很久了,像一只受伤後舔舐伤口的小兽,一动不动,只有偶尔极其细微的丶几乎无法察觉的肩部抽动,泄露着他并未入睡,只是沉浸在某种巨大的丶无声的煎熬里。
付时允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将那些碎片化的丶令人窒息的信息——常年不合身的校服,体育课渗血的伤痕,手腕的淤青与指印,储物间里崩溃的哭诉,以及那个名字,向国华——尽可能冷静客观地组织成文字。每打出一个字,都像是在重复一次对向俞景痛苦的凌迟,也像是在他自己心上刻下一道更深的印记。他删掉了所有可能指向具体身份的特征,只留下最核心的暴力事实和施暴者的身份信息。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条信息,坠入了某种未知的丶由成年人规则掌控的领域。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每一节课都变得无比难熬。付时允表面上维持着常态,应付着孙皓的插科打诨,回答着老师偶尔的提问,但全部的感官神经,都像雷达一样紧紧锁定着前排那个方向。
向俞景在下午第一节课时,终于擡起了头。他的脸色是一种消耗殆尽的灰白,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眼眶依旧红肿,但眼神却重新变得空洞而沉寂,像一口枯竭的深井,再也映不出丝毫波澜。他拿出课本,摊开,笔尖落在纸上,却久久没有移动,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个机械的空壳在执行“听课”的命令。
付时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麽东西反复揉搓,又酸又胀。他知道,储物间里的崩溃耗尽了向俞景最後一点情绪能量,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具被预设好程序的丶等待最终审判的机器。
放学铃声响起时,向俞景的动作比平时更加迟缓。他慢慢地丶一样一样地收拾着书包,像是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最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等在门口丶满脸忧色的李竟宇。
付时允站起身,没有像往常那样等着向俞景先走,而是直接走到了他的座位旁。
向俞景拉上书包拉链的动作顿住了,但没有擡头。
“我送你回去。”付时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坚决。
向俞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不用。”
“用。”付时允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斩钉截铁。
李竟宇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张了张嘴,最终什麽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退到了走廊上。
向俞景沉默地背起书包,低着头,绕过付时允,朝教室外走去。付时允立刻跟上,这一次,他没有保持距离,而是几乎与他并肩而行。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走廊光滑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又迅速分开。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沉重而压抑。
走出校门,穿过熟悉的街道,拐进那条老旧巷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付时允紧绷的神经上。他能感觉到身旁向俞景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身体也愈发僵硬,像一块逐渐失去温度的冰。
走到单元楼下,向俞景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进去,也没有擡头看四楼的窗户。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块磨损严重的水泥地,仿佛那里有什麽命运的答案。
付时允也停了下来,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暮色四合,巷子里的光线迅速暗淡下去,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过了很久,久到付时允几乎以为他会就这样站到地老天荒,向俞景才极轻地丶几乎耳语般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
“……他应该……已经在了。”
付时允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
向俞景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最後一丝力气,不再犹豫,擡脚踏进了那扇黑洞洞的丶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单元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重,像是敲在付时允的心上。
付时允站在原地,没有跟进去,也没有离开。他仰起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
几秒钟後,那扇窗户亮起了灯。
昏黄的,并不明亮的灯光,在这片渐浓的夜色里,却像一座孤岛上的灯塔,只是这座灯塔照亮的,不是希望,而是囚笼。
付时允死死地盯着那扇窗户,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父亲那边还没有新的消息传来,成年人的世界有其运转的规则和速度,远非他一个高中生能够催促。此刻,他只能站在这里,像一个无能的哨兵,眼睁睁看着他要守护的人,独自走进那已知的风暴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巷子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零星几个窗户透出灯光,和远处街道模糊的喧嚣。四楼那扇窗户的窗帘紧闭着,里面寂静无声,听不到任何想象中的争吵或摔打声。
但这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悸。
付时允靠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他只是那麽叼着,任由烟草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带着苦涩的清醒。
他不知道那扇门後正在发生什麽,或者说,即将发生什麽。他只知道,向俞景在里面。一个人。
那种熟悉的丶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无力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他做了他能想到的一切——陪伴,试探,寻求外部援助——可当向国华真的回来,当那扇门在向俞景身後关上,他依然只能被隔绝在外,无能为力。
他擡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试图驱散脑海里那些可怕的想象。就在这时,他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不是电话,是一条新信息。
发信人——父亲。
付时允的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划开屏幕锁。
信息内容很简短,只有一行字:
「已联系可靠人员初步了解情况,正在评估。保持通讯畅通,有进展会立刻通知你。自己注意安全,不要擅自行动。」
信息後面,附了一个电话号码,备注是「陈律师」。
付时允死死盯着那行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已联系”丶“初步了解”丶“正在评估”……
这些词语代表着行动,代表着希望,却也代表着过程,代表着等待。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向俞景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擡起头,再次望向四楼那扇亮着灯丶却死寂无声的窗户。那灯光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与手机屏幕上那行带来微弱希望的文字,形成一种残酷的对照。
希望已经有了萌芽,但它来得及吗?它能在那扇门後的风暴彻底摧毁一切之前,真正破土而出,撑起一片安全的天空吗?
付时允不知道。
他只能站在这里,在这冬夜刺骨的寒风中,一边紧握着手机里那点微弱的光,一边死死盯着那扇吞噬了他所有努力和那个人所有希望的窗户,等待着,煎熬着。
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煎熬着一场无声的凌迟。
夜色,愈发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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