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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潮湿雨季
宋星照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他偏过头,脸贴着水柱冲了好一阵,鼻腔里灌满水,记得十二岁那年常常想象妈妈去世前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窒息感?
指尖轻轻触碰脸颊,慢慢下移,摸到下巴上的疤,微微凸起的一道口子,阴天雨天看不见,阳光下也只是一道淡淡的白痕,时间掩盖了大多痛苦,他却记得这是亲爹家暴留下的第一道疤。
妈妈火化後,宋星照回到亲爹家,几乎每晚挨打,没有多少苦大仇深的理由,他爹看他手里的股票不爽,抄起棍子往他身上砸。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的剧痛让他没机会回忆病床上不断痉挛的妈妈;半夜躲在阁楼里往伤口上倒碘酒,灼烧般的刺痛让他没空去想躲在窗帘後偷偷抹眼泪的姥姥;洗澡时伤口碰到水,血和肥皂水一起流到下水道,他疼到四肢抽搐,渐渐忘记後妈在病房里冲他翻过白眼丶告过的黑状……
这些年来,尖锐的,麻木的,喘不过来气的阵痛能帮助宋星照忘记很多事,包括昨晚的噩梦。
他反手扭紧水龙头,水滴沿着下颌线滑落,他装作没事人似的擦干脸,拿起牙膏,看向牙杯里多出的牙刷,眼神黯了黯,心口仿佛刚下过一场雨,潮湿,阴冷的坏情绪将他包围,回头看看,之前纠结那麽久的心意,其实挺没意思的。
他往牙刷上挤了点牙膏,撑着水池刷牙,在学校小卖部买的牙膏有股薄荷加柠檬的混合味,宋星照挺爱吃柠檬薄荷糖的,但今早刷到一半忽然干呕,没着没落的恐惧与失落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像极了武侠小说里配角中毒,章节翻过一篇又一篇,他的生命断在主角和读者毫无察觉的某一页。
原来死亡这麽简单。那亲爹怎麽没早点把他打死?死掉多好啊,死了就能见到妈妈……耳边响起许久没出现的念白,宋星照甩了甩脑袋,很费劲地把回忆抛到脑後,不能当着谢添年面犯病,太掉价了,没人会喜欢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神经病。
他吐掉带血的牙膏沫,漱了漱口,厕所门被咚咚敲了两声,他含糊问:“怎麽了?”
宿管的声音陡然从门外传来,宋星照头皮一紧,忙关掉水龙头,听一墙之外的动静。
“小大卫,睡在你下铺的小李斯特呢,他一早跑哪去了?”
幸好没提及谢添年,宋星照悬在半空的心下降八百米,推开门,乍一看屋里只有通宵打游戏的宿管,两眼眯缝着在屋里打转。
窗帘後有一双球鞋,挺明显的,谢添年你丫真不会找地方藏,窗前那个大衣柜是摆设啊?宋星照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上的水,走到窗前,一手撑着衣柜,挡住臌胀的窗帘。
“李斯特最近减肥不吃晚饭,昨儿半夜对我说饿得想啃楼下绿化带,我说学校对面的兰州拉面六点半开门,他定了五点的闹钟。”宋星照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手机时间,“这个点估计吃上新疆大盘鸡了。”
宿管举起出勤表敲了下他肩膀,“你小子真能扯啊。”
宋星照心凉半截,窗帘後的谢添年不安地转身,看向窗外,四楼,每层楼都有空调外机,水管离他大概有半米远,要不翻窗出去?
他无声地推开一条缝,带着冰碴子的风吹动窗帘,宋星照心脏骤停,完了,这得写多少字的检讨,罚多久的留校察看啊。
宿管打了声哈欠,继续道:“一大早谁给你们做大盘鸡,这个点能吃上一碗清汤面就不错了。”他踩着踢踏带响地棉拖走到门口,“不跟你瞎贫,我刚接到通知,食堂晚一小时开门,还有,我听足球队那群小子说你们班主任今早回来加班,你想翻墙去吃大盘鸡别被保安逮到,吃完麻利回来,别在街上瞎晃。”
宋星照勉强挤出笑,朝门口挥手,“谢谢前方发来的情报。”
谢添年听到关门声,从窗帘後探出脑袋,宋星照回头看他,藏在心底的苦涩又跳出来,坏情绪挺折磨人的,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皱巴巴的冲锋衣,拆开内胆,丢到他面前,“你先穿我的校服,到围墙那边再换回你的。”
谢添年边脱外套边问:“不能直接从正门出去吗?”
“我这周假条用完了,出不去。”宋星照又把内胆递给他,“换来换去不冷啊,你直接把我衣服罩在外面呗。”
谢添年三两下将蓝白校服卷进书包,“穿太多不方便翻墙。”
宋星照送他一个“冻不死你丫的”表情,谢添年背对着他拉链,白眼哪能翻给後脑勺看,他抱着一盒感冒药走过去,往放水杯的网兜里见缝插针地塞药。
谢添年不自在地揉了揉後脑勺,头顶翘起一缕微卷的呆毛,“谢谢。”
宋星照喉头一哽,从购物袋里翻出一袋红豆吐司,想递给他又觉得没劲,噩梦带来的苦闷挥之不散,挺烦人的,他靠墙不说话,等他收拾好,打开门,没见着宿管,五指并拢,回头打了个出发的手势。
谢添年戴上校服帽子跟在他身後,回头看一眼宿舍,眼神有些落寞,可惜小宋同学没捕捉到。
宋星照按动门把手,手机刹那响起电话铃声,他扫了眼屏幕,没想到是老刘的电话。他接通喂了一声,老刘语气很急,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谢添年听不懂的签证材料,银行流水……宋星照眉头越皱越紧,他原路返回,翻开抽屉,找出一叠零零散散的资料。
谢添年默默捡起地上的表格,左上角有一张2寸免冠照,照片里的宋星照嘴角轻耸,摆出一副看谁都不爽的表情。
原来他也不喜欢对着镜头笑啊。谢添年掏出手机,悄悄拍了张照,将表格放回桌上。宋星照没回头,找出几张银行存单,须臾放下手机,有些为难地道:“我的班主任喊我现在去办公室,他说我家里有个手续没办下来……”
“没事,我自己去车站。”谢添年想学他昨晚勾一勾小拇指,宋星照背着手躲开,深吸一口气,“我送你到操场後墙。”
清晨,浓雾挡住钟楼的时间,他面无表情地啃着红豆面包,谢添年几次想开口,他装看不见,别扭地转过身,背对着操场走去。
谢添年犹豫两秒,停下脚步。没辙,宋星照从袋子里抓起两片吐司,团成卷,塞了他一嘴。
不想说话,不想说再见,不想被谢添年发现他不会爱人。从七岁到十七岁,宋星照见过妈妈捉小三,亲爹家暴,後妈和司机偷情……关于爱,他一个人慢慢地摸索,两眼一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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