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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月光下的爱哭鬼（第1页）

不只是萧问琴见了鬼，任何一个无柴人在知道自己是无柴人，先天有缺，无望大道的时候，都是一副见鬼了的表情，那个时候，恰恰都是孩童时期，家中长辈用鬼怪吓唬小孩夜晚不得出门的时候。

慕容风竹那时候不服气，不相信这一切，很倔强，所以在年龄足够的时候，瞒着家里人偷偷加入了修炼大军。她不只是自己去，还要带着自己的两个小一起出。现在回想起来，小孩子家家的的确胡闹，离开前的头一天夜晚一个人走出家门，就为了证明世上没鬼，也为了证明自己并不害怕。

害怕吗？

倔强的那一刻不害怕，随后便丢失了勇气，只不过，两个小姐妹躲在她身后，她突然不怕了，事实证明，山间的夜晚没有鬼，只有寒冷的大风在呜呜地吹。她被天边恬静的月光吸引着，心想修炼者可以一飞冲天直上天宫，可以看看里面有没有人儿。

她不信鬼，也不信什么先天三术缺一，自身不圆满，终生无望大道。那什么君子行、谦卑心、醉红尘，都是大人骗小孩的把戏，只不过是为了不让她们修炼而已。既然这样，她偏要去，偏要证明，大人们说的是错的。

只可惜，现在看来，山上不仅有山鬼，先天也真的不圆满。她们三人成了大道之上的孤魂野鬼，三只野鬼四处流浪，四处寻找回乡的路，可一晃四年，始终只是在外面晃荡，去不了大道，也回不了家乡。

就连那天在家乡见证她的无鬼理论的月光，再也没有照耀在她的身上。她们曾经被月光照亮过，却再也没有被月光照亮过。

突然，她们看到了一个小男孩，他躲在角落里，不，是蹲在阴影处，双手不停地抹着泪，这人她们认得，年龄和她们一样小，胆子却比她们大。

就在那个满是灰尘飞屑的天地里，她们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他总是两眼无神，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每当疲惫且四周无人的时候，他便会偷偷地用脏兮兮的小手抹泪。

后来一打听，原来不久前，他被他们的村长检查出是个不学无术之人。这是个笑话，却也不是一个笑话，别说是不学无术，就算是三术缺一，也已经足够让人难过的了，更何况，他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家伙。

三术缺一，便是老天被捅了一个窟窿，不学无术，便是天崩地裂。她们无法理解那个人的感受，但她们知道三缺一有多么地难受。

有人说，不学无术，便是前世犯了天条，转世为人不得修炼，便是上天的惩罚。这一世就当个普通人，辛辛苦苦地奔波忙碌，草草地度过一生便是。这一世，就不要妄自做些飞天遁地的美梦了。可在她们看来，这样的境遇，是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的。

角落里的小男孩哭了一会，便安静下来了。他起身而去，走向了黑暗，本以为他会消失在黑暗之中，没想到，那曾经照在她们三人身上的月光，此刻照在了他的身上。

这是一个穿着破布短袖衫的小男孩，他的双脚裹着已经松软的草鞋，踏在路上时，那红色的脚印在月光下格外地刺眼。

也许，他才是那个需要月光疼爱的可怜人，慕容风竹如是想道。

小男孩停了下来，环顾四周，不知道怎么的，似乎是来到了陌生又危险的地方，似乎这里没有可以相拥的怀抱，他坐在地上休息，突然间就哭了起来。

不知道哭了好久，他用脏兮兮的小手擦干眼泪，顺带把周围模糊的世界也跟着擦干净了。

这下，萧问琴知道他为什么哭了，因为周围都是一些死僵，他们的表情很可怕，也很痛苦，只能用扭曲来形容他们的身体和表情。有的跪在地上，双手捂在胸口，有的则是将肚子以下的身子砸在石头上，有的则是将手伸进了喉咙深处。

他们看着像人，却又不是人，看起来比传说中的鬼怪还要骇人。但楚心颜知道，他们是人，过得却像妖怪，活着时受难，死去时痛苦，她认识的一个叔叔就是这样去世的。

他们都有一个动作，那就是右手都插在了肺部，她们三人都知道是什么原因——因为无法呼吸。

他们都是活活憋死的。

只要三术不满，或者像小男孩那样是个不学无术的普通人，他们都会被介绍到这里来干活，时间一长，就会得这种窒息而亡的病。

听说，这是一种诅咒，肯定是前世干了坏事，这辈子便天生无法修炼，被惩罚当凡人，然后遭受这种窒息而死的天罚。

那他会这样吗？他会痛苦地死去吗？

三个人很揪心，就算知道那人好好地活在眼前，也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小男孩继续向前走，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死僵。眼里有害怕，也有疑惑，软弱却比之前少了几分。

他继续向前走去，慕容风竹看到那些死僵化作粉末，最后成为了一块布贴在了小男孩单薄的身上，粉末成为一小截衣袖，连接身上的另一截，小男孩便穿上了暖和的单薄补丁长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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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野兽的声音，也有妖怪的声音，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流泪，也没有大哭，只是习惯性地伸手擦了擦脸。

他站在月光下，深吸一口气，竟然大声地朝远处的黑暗怒吼起来。对面的声音很大，也很恐怖，就连胆子最大的慕容风竹都感受到了惧意。

可男孩不怕，他一声又一声地叫喊，似乎是在为自己，似乎是在为别人，那声音很大，因为那声音之中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愤怒。

愤怒，是这世上最为强大的声音，也是人类表达强烈情感的最佳手段。愤怒，是对痛苦的憎恨，是对阻拦自己前进的鬼怪的最为剧烈地驱赶。

他站在黑暗里怒放，他站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呼喊，他站在陡峭的山路上怒嚎，他站在月光下对着远方的野兽咆哮。直到整条路都宽敞无阻了，直到十万大山都在回荡，直到温柔的月光牵着他的手向前走去。

一场风雪从他的身边走过，他多了一件披风，多了一个背篓，手里提着一个竹篮，肩上扛着一只曾经朝他吼叫过的野兽。

楚心颜注意到，他一路上都在做记号，只是这个记号不知道是拿来干什么的。

在他的身边，有一口锅，锅下有燃烧的柴火，柴火的旁边有几个人，这几个人正笑着朝他招手。

身后似乎传来了声音，小男孩回头望去，这一回头，便成为了一个少年。少年的眼里是有星火的黑暗，是不再崎岖陡峭的山路，是不再寒冷的风雪。他有可靠的竹篓，有锋利的柴刀，有可口的食物，有朝他微笑的同伴，有温柔地陪伴着他缓缓前行的月光。

“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们。”

月光下，有一个爱哭鬼，那道只属于那个爱哭鬼的月光，此刻照亮在了所有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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