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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心事
陆汀驰倚着门框,目光落在江知渺尚未完全干透的鬓角,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我对沈姑娘这手精湛的医术,倒是颇为好奇。”
竈膛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得江知渺侧脸微暖。她并未擡头,只轻声应道:“家中祖父曾是郎中,我自幼跟在身边,不过学了点皮毛罢了。”她顿了顿,终于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问出:“还未来得及请教,我这位临时的“兄长”,该如何称呼?”
“林砚舟。”陆汀驰答得干脆。
江知渺坐到竈前的小凳上,拿起一根干柴添进火里,火苗“噼啪”一声窜高了些。她本欲再探问几句,话到嘴边,却又悄然咽了回去。她望着地面上那道被月光拉得颀长而孤冷的影子,心中了然,一个正被多方势力追索的人,又怎会轻易吐露真名?
再问,也不过是得到另一个谎言。她自己不也是以“沈清梧”之名行走于此?这世间,谁又不是揣着几分真丶几分假的面具,在命运的洪流中艰难求生呢?
厨房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细响。这时,妇人缓缓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有劳两位久等了。竈上热了些薄粥,两位用过之後便可歇息了。只是……家中简陋,只剩下一间空置的厢房,恐怕要委屈姑娘与我家小女同住一宿,不知可否?”
江知渺不假思索地温言应道:“大娘客气了,能与芙儿姐姐同住正好,夜里我也方便再细细瞧瞧她的情况。”
妇人闻言,顿时喜笑颜开,连声道:“好好,那真是有劳姑娘了!有劳了!”
亥时,芙儿房内。
窗外的月光大半被流云遮掩,只漏下几缕稀薄的清辉,碎银般洒在芙儿散落在枕间的乌发上。
她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江知渺的手,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如同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沈姑娘……你说……我这般身子……往後……还能再有孕吗?”
“芙儿姐姐且宽心”江知渺指尖轻轻搭在她腕间,感受着那虽虚浮微弱却仍存一丝韧性的脉息,“你只是産後失调,亏了根本,寒气凝滞于胞宫。只要耐心调养,循序渐进,定能逐渐恢复。你这般年轻,往後的日子长着呢。”
芙儿望着眼前目光澄澈温柔的少女,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可笑着笑着,眼角却有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迅速洇入鬓角。
她擡手胡乱抹了把脸,语调竟陡然轻快起来,仿佛瞬间换了一个人:“我未出阁时,爹娘把我当眼珠子似的疼着。记得那年三月三赶庙会,我蹲在糖画摊子前挪不动步,爹就笑呵呵地给我买了支最大最亮的小兔子糖画,还摸着我的头说,“爹的囡囡值得最好的”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旧衣襟上那早已磨得褪色,模糊不清的并蒂莲刺绣,声音里恍惚裹着一层蜜糖般的微光
“後来……後来就在乞巧节的灯会上遇见了他。他隔着人群望过来,说我的笑容比满街的花灯还要明亮晃眼,像个小太阳。那时他日日来找我,总说若能娶到我,是天大的福分,往後家里事事都听我的,绝不让我受一星半点的委屈……”
窗外的流云恰在此时飘散,清冷的月光猛地倾泻进来,瞬间照亮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晦暗与苦涩。
“成婚头一年,他待我确实是好的。每日从铺子里回来,总不忘用油纸包一块我最爱吃的桂花糕……可自从婆母搬来同住之後……”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麽东西猛地扼住了喉咙,半晌才艰难地重新开口,声音干涩
“怀胎十月,辛苦熬到头,生了个女儿。婆母掀开襁褓一看,脸立刻沉了下去,当场就把我孕期一针一线绣好的虎头鞋夺过去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着,骂我是专下赔钱货的肚子!”
芙儿的声音骤然发紧,带着剧烈的颤抖,仿佛再次被那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因为怀着她的时候就没歇好,吃也吃不上什麽,孩儿一生下来就孱弱得像只小猫儿。月子里,婆母更是变本加厉,日日摔盆打碗,指桑骂槐,说我吃得多干得少,奶水不足才让孩子哭闹……後来孩子起了高热,烧得浑身滚烫,我想抱她去求郎中,婆母就叉着腰堵在门口,死活不让,说丫头片子不值当花钱……再後来……孩子就没了……她反倒骂我是“丧门星”,说是我命硬克死了自己的女儿……”
她用力擦去汹涌而出的泪水,哽咽着继续道:“可那也是他的亲生骨肉啊!他就蹲在门槛上,抱着头,一声不吭,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吭……”
说到这里,芙儿再也抑制不住,将脸埋入掌心,发出低低压抑的丶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呜咽。
“姐姐,别怕,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江知渺的声音放得极柔,另一只手轻轻抚过芙儿汗湿的鬓角,将那些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後,指腹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触碰到的皮肤一片冰凉的湿意。
良久,芙儿的哭声渐歇,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诉说,声音平静得令人心碎:“就在前几日,我来月事,腹痛得在床上打滚,冷汗直流。婆母就站在院里叉着腰骂:“装什麽娇贵小姐?连个儿子都生不出的废人,还不如休了干净!”而他……他就站在旁边剥豆子,连头都没有擡一下……”
芙儿忽然抓起江知渺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冰冷而平坦的小腹上,那里瘦得几乎没有一丝赘肉,像一片被彻底遗忘的荒芜之地。“沈姑娘,你摸摸……你摸摸看……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小娃娃动过的呀……我能感觉到她的……可现在……现在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冷和痛了……”
江知渺喉间哽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用言语安慰这彻骨的悲伤。她只能倾身过去,将芙儿单薄而冰凉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那仿佛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更漏模糊的第三响。芙儿倾吐完积压已久的心事,终于在那份难得的温暖与倾听中,渐渐止住了泪语。
江知渺为她掖好被角,看着她憔悴面容上未干的泪痕和鬓角间依稀可见的几丝早生的白发,忽然想起曾经医治过的妇女大多数都是这样的可怜人,这世间女子的苦,竟都藏在相似的褶皱里,被岁月磨得又酸又涩。
亥时的梆子声早已敲过,窗外万籁俱寂,唯有芙儿逐渐变得轻匀平稳的鼾声,像屋檐角滴落的细细水流,昭示着主人终于获得片刻安宁。
然而,江知渺却睁着眼,毫无睡意,望着糊窗的桑皮纸上摇曳不定的树影,心中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这异世的人间悲欢,沉重得超乎她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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