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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1页)

“阿兄好高呐!我同云胡都要踩着凳子才能放上去!”满崽在一旁蹦蹦跶跶地吹捧起来。

“以后可不许爬高了,若是从凳子上摔下来,跌着了咋办?”谢见君勾勾他的鼻尖,温声嘱咐道。

满崽重重点头,似是想起来什么,他紧抿了抿唇,凑近谢见君耳边,细声细气地小声道,“上次,云胡就是不小心踩翻了凳子,摔碎了一个鸡蛋,娘亲气极了,就拿烧火棍儿打他,还一整天都不许他吃饭。”

谢见君一怔,扭头看向灶房里正往灶台续柴火的云胡,回忆那日不经意间,瞥见他孝服下大片晕开的青紫痕迹,眸色暗了暗。“不会再挨打了。”,他低声呢喃道。

“嗯?”满崽听得懵懵懂懂,还没来得及追问,就被他拍拍后背,哄到屋里自己穿衣服去了。

谢见君两步跨进了灶房,瞧着云胡端坐在矮矮的小木头板凳上,双手托着脸颊,呆愣愣地盯着灶台里烧得旺盛的火苗出神,连水“咕噜咕噜”烧开了都不知道。

他绕至灶台的另一边,浅笑了下,“琢磨什么呢?这么专心。”

云胡陡然回神,望见锅中已然滚涌的热水,连忙浇灭了灶火,他颤颤地低下头去,眼角的余光偷偷瞄向谢见君,像只做错事儿的小猫,缩着脖子,等了好半天,没等到寻常的斥责声,他慢吞吞地抬眸,张了张口,磕磕绊绊地说道,“没、没什么。”。

谢见君提着水瓢,不紧不慢地搅动着锅中滚烫的水,白涔涔的雾气飘飘然升起,熏沐着少年局促不安的脸颊,他知云胡对自己尚有戒备,故而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出大片空余的地方,“帮我把茶壶递过来,可好?”

云胡“腾”得站起身来,身后的小矮凳被踢倒在地,砸落的声音吓得他身子一激灵,一时手足无措,连往哪儿走都忘了。

“小心些。”谢见君轻声提醒道,他抬手指了指斗柜上摆放的茶壶,“喏,就在那儿,不急,慢慢拿过来就好。”

一缕羞意慢腾腾地透上心来,云胡脸颊红了红,暗忖自己都这么大了,还要被别人教做事儿,实在是丢人。他弯腰将踢倒的小矮凳扶起来,脚步尽量放得稳当些,端起茶壶,轻手轻脚地放在灶台上,还贴心地揭起茶壶盖子,以方便往里面倒水。

谢见君勾唇,拍开他“碍事”的爪子,把人赶到旁边去,给茶壶加满了水,又找了两只大白瓷碗,一并同红薯装进了竹篮里,忙活完这些,他转身见云胡还傻乎乎地站在灶房里,脑袋低低垂着,两只脚的脚尖并在一起,微微蜷起的脚趾几乎要把薄薄的黑布鞋顶破。

“走吧”,他出声道,对上云胡惶然的眼神。

仅一刻,云胡便迅速挪开了眼睛,缓缓地点点头,提起装满吃食的竹篮子,先一步跨出了门,这活儿都让谢见君做了,总不能搬东西这种小事儿,还得麻烦他,云胡如是想着,登时觉得自己没那么无用了。

谢见君倒没得跟他抢,他还得推板车,割下来的豆杆要码在板车上,拉回来在院子里脱粒。

一切就绪,他将拖车的麻绳搭在肩膀上,借力提起木板车,这木板车通体实木打造,实在算不上轻快,又因着是大姑娘上轿子头一回,他推得很是费劲,歪歪扭扭的,连路都走不直,中途云胡看他一身热汗浸透了衣衫,提出要同他换换,自己来推一会儿,谢见君见他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身板,哪能有什么力气,便只叫他看着点脚下的路。

云胡只当他担心自己冒冒失失的,会把竹篮打翻,故此,一路上都将竹篮谨慎地捧在胸前。

满崽帮不上什么忙,背着云胡给他缝制的小布包,一会儿跑到左边帮着推推车,一会儿又转到右边扶一把车头,等三人到了田地,都出了满身的汗。

地垄间微凉的风徐徐吹过,谢见君卸下板车,稍稍喘了喘,这肩膀被麻绳磨得滋滋生疼,加之身上穿着的短打是粗布缝得,着实不怎么舒适,但眼下的情况又没得挑,他蹲坐在地头沉沉地吐了口气,自小没干过这种下莽力的体力活,新奇之下,疲惫更甚。

满崽有精神得很,颠颠儿地绕着田地转圈跑,也不嫌累,云胡担心他吹风着凉,用汗巾濡了濡他一后背的汗,才放他玩去。

短暂的歇息过后,来地里收豆子的农户越来越多,缘因昨日云胡寻仙婆那事儿,闹得福水村里沸沸扬扬的,大伙儿还未回过神来,今个儿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谢见君,更有甚者,还上前同他搭两句话,确认他真的不傻了,方才不可置信地离去,回头又跟自家人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上半天。

谢见君晓得他们高低都要说道一段时间,任凭他们斜眼偷瞄他,也不过一笑了之,缓过了先前的那股子乏累劲儿,身子都跟着轻松了不少。

他头戴草帽,学着云胡的样子,手持镰刀,躬身从茎秆处一挥,裹挟着饱满豆荚的豆秆被拦腰截断,他将搳下来的豆秆往身后一垛,手中镰刀一勾一搳,没多时,身后便垛了半人高。

云胡折了两根茎秆,撸去碎枝叶子,把豆秆分成一捆捆地扎起来,用扦担挑到停在田边大路上,再一捆捆地费劲巴拉地码到车上去。

俩人配合起来还算是顺利,一上午过去,码了大半车,萎黄的豆叶丛丛簇簇的,微风一吹,沉甸甸地随风摆动。

谢见君直起身子,拿围在脖颈间的汗巾擦了擦汗,前世在乡下奶奶家,秋收时节,他跟弟弟只顾着疯玩,哪里知道去地里干活的人这般辛苦,如今自己从头到尾体会一遭,才真真切切地明白《悯农》里的那句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会儿若是让他碰着有浪费粮食的人,怎么着也得给他上一课。

自个儿正下神呢,冷不丁面前递过来一碗水,他扭身望去,是刚把豆秆挑去板车上垛好,又忙不迭跑回来的云胡。

莹白的汗珠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上,连鼻尖都冒起细密的汗滴,身上单薄的衣衫湿津津的,隐约能看着他凸出的纤细骨节,谢见君一阵口干舌燥,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将碗推回,“这天儿热,你多喝些水,我等会儿喝的时候,去茶壶里倒就好。”

谁知云胡摇摇头,坚持又推还回来,圆碌碌的眼眸明亮如皓月当空,他倔强地看着谢见君,“你、给你喝。”

谢见君拗不过他,接过他手中的瓷碗,仰头一饮而尽,乍凉的白开水顺着干涸许久的喉咙悉数涌进丹田里,驱散了身体的热气。他抹了把嘴,只觉浑身舒坦了几分。

云胡见状,连忙又倒了一碗水过来,见谢见君摆摆手,示意自己不要了,他才凑上去,沿着碗边儿,小口小口地浅啄了几口,润了润嗓子,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嚣起来,他捂住肚子,窘迫地咬了下唇。

“饿了?”谢见君挑挑眉,轻笑道。

“不、不饿。”云胡慌忙回绝,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小心地咽了下口水,捂在小腹上的掌心微微用力,试图将这股子饿意压制下去。到这会儿,活没干多少呢,哪能先惦记着吃东西,若是让人知道了,定会骂他没出息的。

谢见君眼底的笑意更深,他端过瓷碗往竹篮里一搁,提起竹篮朝着田边走去,走出两步,见身后人没跟上,他扭头对云胡笑道,“是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

云胡蓦然抬眉,似是还没有回过神来,像根木头桩子一般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了眼地上垛起的茎秆,又茫然地望了望谢见君,须臾,才动身追上,干巴巴地道了声,“好”。

下地的农户陆陆续续地都吃起了晌午饭,离得近的人家,早早就回去了,只等着日头稍稍落了再来,住的远些的,有些来时就备下了干粮,有些是家里人给送来的,这会儿都三三两两地围坐在树荫下,一面吃着,一面天南海北地闲聊打趣。

谢见君将满崽唤回,寻了处离着人堆远些的地方坐下,之所以找这偏僻地儿,一是,纵然他心理再强大,也架不住这一上午来来往往地打量和观望,二是,云胡这般胆小,脸皮儿又薄,旁个人说话的声调略微高些,他便犹如受惊的小兔子似的,一惊一乍地瑟瑟战栗,若是同人扎堆,虽是热闹,但恐怕这顿饭他都吃不安宁。

三人坐在树下,云胡把竹篮里早起煮好的红薯拿出来,捡着软和的,分给谢见君和满崽,自己则拿了块干硬的红薯,皱着眉一口咬下去,味道吃起来虽差些,但好在没坏。

谢见君若无其事地看了他一眼,将面前的竹篮翻了个儿,挑了两块完好的红薯放在云胡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接着给满崽倒了碗水,喂着他喝下。

“阿兄,你都不知道,刚刚大虎被他娘揍了一顿哩,那屁股都让他娘的牛鞭子给抽肿了。”满崽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水,咽下嘴里的红薯后,幸灾乐祸地同谢见君说道。

“为何揍他?”谢见君很是配合地开口询问起来。

“因为他不干活!还一直在地里跑来跑去,拿石头扔大黄牛,险些把他家的大黄牛给惊着了!”,满崽有鼻子有眼儿地模仿着大虎被他娘追得到处跑的狼狈模样,殊不知自己现下的处境更岌岌可危。

谢见君听之,眯了眯眼,危险之意形于辞色,“是嘛,这说起来,我一上午怎么也没瞧见我们满崽呢?”

满崽呼吸一滞,想着他本是要笑话大虎挨揍,咋好像把自己给绕坑里去了,他琢磨过来,飞快地爬起身,连红薯都没来得及拿,捂着自己身后,抬腿就往田地里钻,迎面撞上一人,他仰头向上看去,灼灼烈日被一魁岸挺拔的身躯遮挡得结结实实,昏暗的阴影下露出半边熟悉的脸颊,他眯着眼定睛一瞧,赫然是福生。

“福、福生哥...”满崽咬着唇,讷讷地后退两步,下意识扭头看向自己身后的谢见君。

第7章

“福生哥!”谢见君匆忙撂下手里的红薯,起身相迎。这福生为人憨厚热诚,芸娘下葬那日,他跑前跑后地帮忙,一直没闲住,谢见君待他印象极好。

“快坐快坐,莫要客气。”福生挥挥手,示意他们都坐下,自己也大喇喇地席地而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两个热腾腾的菜饼子,他伸手递过来,“见君,我娘烙了几个菜饼子,让我给你们拿俩过来尝尝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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