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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江轮第五
温度越发高了,一丝凉风都不见,四周仿佛下了火,灼热的太阳明晃晃地钉在东南方向。
船舱内只有一等舱天花板上才装有电风扇,二丶三丶四等舱内通常安置六到十四个铺位,却没有解暑降温的设备,比起闷罐来不遑多让。所以绝大多数旅客都挤在甲板的阴凉处,有的摇着大扇子,有的顶着湿毛巾,有的只能喘粗气。
淳于扬和唐缈所处的位置虽说不是最好,但也有那麽一小块晒不到太阳的宝地,于是有些人连招呼也不打就蹭过来坐着。
淳于扬最怕人群,偏有个光膀子胖子硬挤在他身边,油渍渍丶肥腻腻,还附赠刺鼻的狐臭。
淳于扬赶紧把口罩掏出来重新戴好,但已经晚了,浓郁的膻味径直钻进他的鼻孔,另他几乎立刻呕吐出来。他下意识要走,突然想起唐缈还在肩头酣睡,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当熏肉,未免太不仗义。
于是他从挎包里掏出一枚青绿的梅子,递给狐臭胖子,问:“哥们,吃吗?”
胖子说:“咦?现在这个季节还有梅子?”
“我们那边高山上的,山下早没有了。”淳于扬说。
胖子接过梅子,连薄皮都没撕掉就扔进了嘴里,连说好酸甜,好吃,但只过了两三分钟,他就感到强烈的便意,急急忙忙提着裤子找厕所去了。
淳于扬松了一口气,把唐缈拍醒,说:“起床吧。”
唐缈揉揉眼睛坐直,迷糊地四处张望,看到淳于扬,又花了一会儿才回忆起他。
淳于扬说:“这才上午九点多,你就这麽好睡?”
唐缈问:“什麽?我睡着了吗?”
“是啊。”
唐缈挠头:“哦……”
过了半天,他又问:“对了淳于扬,你是要去哪里的?”
“宜昌。”
“哇,宜昌好啊!”唐缈还是头一遭听说的样子,神情里丝毫没有假装,惊喜地问,“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你是湖北宜昌人?”
“不是,我是苏州人,从上海上的船,去宜昌看望朋友。”淳于扬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也不知道给人下了多少回药,从来不露痕迹,这是第一次怀疑自己出手太重,把唐缈搞成了半失忆。想不到唐缈眉清目秀,举手投足都有一股子机灵劲,偏偏就不耐药!
唐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时间随着船後翻滚的江涛流逝,不知不觉就过去大半天。
此时正是洪水季节,江面平坦开阔,大水汤汤,奔流的江水拍打着船壁,激起一层层白浪。
因为无遮无拦,白天在江上比岸上还要热,捱到最苦闷的午後两三点,空气更是潮得能挤出水来。
唐缈实在受不了,把能脱的衣服都脱了,用手扇着风,远看半空翻滚的乌云说:“如果老天爷能下场雨就好了。”
淳于扬说:“会有的,现在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江水蒸发量大,所以每到下午都会下一场雨。你是南京人,居然还怕热?”
唐缈埋怨:“都说中国有三大火炉——重庆丶武汉丶南京,全是沿着长江分布的城市。我听厂里的老师傅说,他们当年把工厂从三线搬回南京时也赶上了大伏天,除了重庆丶武汉,还经过长沙丶九江丶合肥,一路上就没有不热的,沿江城市个个都是火炉!你们苏州不热吗?”
“当然热。”
经他一提,淳于扬想起家中那方小小的芭蕉掩映的院落,那些太湖石和雕花窗,静谧的丶暗香弥漫的夏日午後,不免有些出神。
唐缈突然笑道:“哈,下雨了!”
果然一会儿之後强对流天气发动,阵风吹过,雷声隆隆,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打下来。廊檐太窄不能避雨,人群纷纷回船舱去了,淳于扬便问唐缈:“你继续在这里还是回舱?”
唐缈说:“没地方去啊,我没买到船舱票。”
淳于扬招手:“那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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