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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城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连续多日的风雪终于停歇,天空如同被泼了浓墨,不见星月,只有刺骨的寒冷凝固了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楚。整座城市仿佛沉入了水底,万籁俱寂,连野狗的吠叫和伤兵的呻吟都消失了,只剩下寒风掠过断壁残垣时出的、如同鬼魂呜咽般的低啸。这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极致压抑的平静,是黎明前最深沉、最寒冷的黑暗。
楚云飞兵团司令部作战室内,灯火通明。楚云飞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淮海战区图前,身姿依旧笔挺如松。地图上,代表华东野战军的红色箭头,已如同铁桶般将徐州紧紧箍住,锋芒直指城垣。而代表城内守军的蓝色区域,则显得如此单薄和孤立。
“止戈计划”已进行到最关键的节点。内部初步稳定,指挥部被控制,与华野的秘密渠道也已建立,对方通过一系列“围而不打”的动作为他创造了条件。但越是接近终点,风险越大,变数越多。
“副总座。”参谋长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紧张后的松弛,压低声音,“联系上了。华野c纵队李云龙司令员亲自回复,确认收到了我们的最终方案。他们原则上同意我方条件:保证起义官兵安全、个人财产、去留自愿;承诺不破坏城市设施;不迫害平民。华野前指要求,行动时间定于明日,一月六日,拂晓五时整。以城东点燃三堆篝火为号,我军打开东门,华野部队入城接防。”
楚云飞缓缓转过身:“李云龙……他怎么说?”
“李司令说……”方立功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他说……‘告诉楚云飞,酒烫好了,杯子也摆上了,就等他来喝这顿和解酒!别他娘的磨蹭!’”
楚云飞闻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想笑,却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确实是李云龙的风格,粗鲁,直接,却在这种时候,透着一股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坦诚。
“华野其他方向部队的动向如何?”楚云飞追问。
“据侦察和对方通报,华野主力已调整部署,对我部防区继续保持静默。但对城北、城西的敌杂牌军和宪兵部队阵地,炮火准备已经加强,似有明日凌晨同时动总攻的迹象。粟这是……在帮我们肃清障碍,也是在施加最后压力。”
楚云飞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久久不语。明天,一月六日,拂晓五时。那就是决定命运的时刻。成功,则兵不血刃,保全城池和数十万军民。失败,则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我们内部,最后确认一遍。”楚云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是!孙大勇的第一支队已控制东门及附近关键阵地,官兵已知晓大致意图,反应……虽有疑虑,但基于对您的信任,表示服从。孙德胜的骑兵团控制了城内要道,周福海的炮兵阵地已调整完毕,徐铭的情报处监控显示,城内残余死硬派暂无异常大规模异动。被软禁的刘子奇等人,情绪激动,但已被彻底隔离。”
“嗯。传令下去:各部队按计划,今夜提前用餐,检查装备,全员待命,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一枪一弹!尤其是对可能出现的零星交火或挑衅,必须克制,及时上报!”
“明白!”
参谋长领命,却没有立即离开,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副总座……明日之后,您我……恐怕都要背上‘叛将’之名了。您……可想好了?”
楚云飞身体微微一震,缓缓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的笑容:“叛将?你说,我们是背叛了谁?是背叛了那个视将士如草芥、将江山社稷带入绝境的独夫吗?是背叛了那个腐败透顶、民心尽失的政权吗?”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我们今日之所为,或许不容于当时的‘忠义’,但问之良心,对得起跟随我们出生入死的数万弟兄,对得起这徐州城内的百万百姓,对得起脚下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后世史笔如铁,是功是过,任由后人评说吧!但我楚云飞,问心无愧!”
参谋长,眼眶微红,重重点头:“属下明白了!誓死追随副总座!”
“去吧,做好最后准备。黎明前,最是难熬。”楚云飞挥了挥手。
参谋长肃然敬礼,转身离去。
作战室内,再次只剩下楚云飞一人。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纸,沉吟片刻,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南京蒋的,是一封诀别信,也是一份最后的“告知”。信中,他陈述了放弃抵抗、和平解决徐州的决定,痛陈继续作战只会带来无谓牺牲,言明此举是为保全官兵性命和古城元气,并劝蒋“顺应潮流,以苍生为念”。他知道这封信改变不了什么,更像是一种仪式,对自己过去的一种交代。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放在桌案显眼处。他又从抽屉里取出那把伴随他多年的中正剑,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剑身,上面“成功成仁”四个字刺眼夺目。他自嘲地笑了笑,将剑轻轻放下。今夜,他不需要“成仁”,他需要的是背负着“叛将”之名,活下去,完成这最后一件事。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仿佛能感觉到,城外,华东野战军百万大军正在黑暗中无声地调动,枪炮已校准,只等总攻的信号;城内,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有期盼,有恐惧,或许还有仇恨。
他走到弹药箱垒起的简易床边,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闭上眼睛,半生戎马,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腾:北伐、抗日、内战……同窗、袍泽、敌人……最终,都定格在明日拂晓,那即将点燃的三堆篝火上。
“李云龙……这杯酒,但愿……真能喝得下去。”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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