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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军府的任命书很快下达。楚云飞被正式分配到晋军新编第一混成旅(对外番号)第二步兵团三营二连,担任第三排见习排长。团部驻地位于大同以北约六十里的一个叫“杀虎口”的镇子附近,那里已是晋北边陲,直面蒙古草原,地势险要,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消息传出,在太原短暂停留的晋军军官圈子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议论。一个保定军校的榜,竟然真的被派去边塞当一个排长?这阎督军是真不拿人才当回事,还是另有深意?不少人暗自摇头,觉得楚云飞要么是得罪了上面,要么就是自己犯傻。
楚云飞对此置若罔闻。他婉拒了旅部参谋处一位欣赏他的同乡学长让他多留几日、疏通关系的建议,带着孙大勇和简单的行李,雇了一辆北上的骡车,径直前往杀虎口报到。
离开太原城,越往北走,景象越荒凉。初春的晋北,寒风依旧刺骨,黄土高原沟壑纵横,植被稀疏,村庄大多低矮破败,路上行人稀少,偶尔能看到驮着货物的骆驼队,带着浓郁的塞外风情。孙大勇裹紧了棉袄,嘀咕道:“楚哥,这地方……可真够荒的。”
楚云飞却目光灼灼地观察着沿途的地形。他看到了险要的关隘,看到了可供部队机动的谷地,也看到了贫瘠土地上百姓艰辛的生活。这一切,都让他对即将面对的环境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几经颠簸,终于抵达杀虎口镇。这里与其说是个镇,不如说是个大些的屯兵寨。土坯围墙,低矮的房屋,唯一的街道上多是些为军队服务的酒馆、杂货铺。团部设在一座废弃的旧庙里,显得颇为简陋。
报到过程很简单,团部一名懒洋洋的书记官验看了公文,登记造册,便让一个勤务兵带他们去三营二连驻地。连部驻扎在镇外三里地的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几十顶灰扑扑的帐篷散落着,远处传来零星的操练声和骡马的嘶鸣。
连长是个四十岁上下、面色黝黑、带着几分兵油子气的汉子,姓胡,听说来了个保定军校的见习排长,只是抬了抬眼皮,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来了?三排就在东头那几顶帐篷,自己去找王排长报到。我这忙,没事别来烦我。”态度颇为冷淡,显然没把楚云飞这个“学生官”放在眼里。
楚云飞也不在意,敬了个礼,便带着孙大勇找到了三排的驻地。三排的帐篷更加破旧,几个士兵正围在一起烤火,看到楚云飞和孙大勇这两个穿着崭新军装、面皮白净的生面孔,都投来好奇、警惕甚至带着几分漠然的目光。
一个胡子拉碴、穿着油腻旧军装的老兵站起身,打量了楚云飞一眼,瓮声瓮气地问:“找谁?”
“我是新来的见习排长,楚云飞。请问王排长在吗?”楚云飞平静地回答。
老兵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指了指中间一顶稍大些的帐篷:“王排长在里面。”
楚云飞走进帐篷,里面光线昏暗,一股烟草和汗味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一个三十多岁、同样不修边幅的军官正就着一个小火炉烤土豆,见到楚云飞,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手:“哦,楚排长是吧?坐。我是王德标,三排排长。”他指了指旁边一个空着的弹药箱。
楚云飞坐下,简单说明了来意。王排长一边剥着烤焦的土豆皮,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咱们这穷乡僻壤,比不了你们保定。兵嘛,就是那么回事,听话就行。训练按连里的老规矩来,没啥特别的。你刚来,先熟悉熟悉情况,看看就行,不用急着管事。”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是个外来户,还是个学生娃,老老实实待着,别指手画脚。
楚云飞心中了然,但脸上依旧平静:“谢谢王排长,我会尽快熟悉情况。”
安顿下来后,楚云飞开始了他的见习排长生涯。他没有像其他新来的军官那样急于树立威信或指手画脚,而是真正沉下心来,从最基础的事情做起。
他每天和士兵一起出操,一起训练。训练内容极其单调枯燥,无非是队列、刺杀、瞄准,教官(通常是连里的老兵油子)方法粗暴,动辄打骂。楚云飞仔细观察着每一个士兵的动作、神态,也观察着教官的教学方式。
他利用休息时间,主动找士兵聊天,了解他们的家乡、家庭、为何当兵。起初,士兵们对这个“官长”很戒备,说话拘谨。但楚云飞态度平和,没有架子,还时常拿出自己带的烟丝分给大家,慢慢地,一些士兵开始愿意跟他聊上几句。他了解到,这些士兵大多来自晋北贫苦农家,当兵只为混口饭吃,对前途毫无想法,很多人甚至不识字。
他亲自检查士兵的装备、伙食。现枪支保养极差,刺刀生锈;伙食更是粗糙,几乎见不到油腥,馒头又黑又硬。士兵们普遍面黄肌瘦,士气低落。
他还仔细观察了驻地周边的地形、水源、交通情况,在心中默默绘制地图,思考着防御部署和应急方案。
孙大勇跟着楚云飞,起初有些不理解:“楚哥,你是排长,干嘛老跟这些兵混在一起?还管他们吃啥?”
楚云飞看着远处正在练习突刺的、动作僵硬麻木的士兵,沉声道:“大勇,带兵如带心。不知兵之疾苦,焉能令其效死?我们将来要带的,不是木头桩子,是有血有肉的人。从排长做起,就是要真正了解这支军队的根子在哪里,问题在哪里。唯有如此,将来才有可能去改变它。”
几天下来,楚云飞对三排乃至二连的情况有了初步的了解:这是一支典型的旧式军队,装备落后,训练刻板,管理粗暴,士兵缺乏凝聚力和荣誉感,军官则大多因循守旧,缺乏进取心。整个队伍弥漫着一种混日子、熬资历的氛围。
挑战巨大,但楚云飞心中反而更加坚定。这里,正是他实践理想的最佳。他没有急于推行任何改革,而是继续默默地观察、学习、积累。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事实来证明,他的方式,才是真正能够凝聚人心、提升战斗力的方式。
见习排长的日子,平淡而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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