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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终了,茶亦凉透。楚云飞与陈瑜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已在那黑白纵横的方寸之间,以及机锋暗藏的对话中,彼此心照。两人起身,一同走出“听雨轩”。
时近黄昏,夕阳给南京城的青瓦白墙镀上一层暖金色,街市上行人依旧熙攘。陈瑜拱手道:“与公子一晤,获益良多。他日有缘,再向公子请教。”言辞间,已透出告别之意。
楚云飞还礼:“陈先生客气,后会有期。”
然而,就在陈瑜转身欲融入人流之际,楚云飞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街对面一个卖梨膏糖的摊子旁,两个穿着短褂、看似闲汉的男子,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陈瑜,其中一人微微颔,另一人则不动声色地朝着陈瑜离开的方向挪动了脚步。他们的动作很隐蔽,但那种刻意掩饰的关注和彼此间无声的交流,未能逃过楚云飞这位融合了现代洞察力与历史学者对细节敏感度的眼睛。
清廷的密探!楚云飞心中警铃大作。陈瑜的身份果然不简单,已被盯上了。看这情形,对方似乎还在等待时机,或者确认接应人员,尚未立即动手。
陈瑜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步履从容地沿着街边前行。楚云飞心念电转,瞬间做出决断。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陈瑜落入险境,这不仅关乎道义,更可能断送一条重要的联系渠道,甚至打乱他未来的某些布局。
他快走几步,赶上陈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唤道:“陈先生留步!”
陈瑜闻声停步,略带疑惑地回头。
楚云飞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声音放大了一些,确保能被一定距离外的人听到:“陈先生,方才那局棋未尽兴,小弟忽然想起家中尚有一本前朝古谱,精妙非常,就在舍下不远,何不移步一观?正好家父前日得了一罐上好的明前龙井,一同品鉴如何?”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伸手挽住陈瑜的胳膊,动作亲昵如同熟识的老友,但手上却微微用力,传递着不容置疑的暗示。
陈瑜是何等人物,瞬间从楚云飞的眼神和细微的动作中读出了危险信号。他面色不变,哈哈一笑,顺势应和道:“哦?古谱与明前龙井?楚公子如此盛情,陈某却之不恭了!请!”反应之快,配合之默契,仿佛两人早已约好。
楚云飞心中暗赞,此人不愧是经历过风浪的。他挽着陈瑜,不再沿原路前行,而是状似随意地拐进了旁边一条更显繁华、店铺林立的街巷。这里是南京有名的绸缎市,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一转入人流,楚云飞立刻压低声音,语极快:“陈先生,我们被盯上了。对面摊子两个短褂,是眼线。”
陈瑜眼中寒光一闪即逝,低声道:“多谢楚公子。是冲我来的。”他并未慌张,反而迅观察四周环境。
“跟我来。”楚云飞不再多言,他凭借对原主记忆里南京城街巷的熟悉,拉着陈瑜在人群中快穿行。他专挑人多、岔路多的地方走,时而驻足看看店铺橱窗,时而买个小玩意儿,看似闲逛,实则不断变换路线,扰乱可能的追踪。
然而,身后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对方显然是老手,并未因人多而放弃,而是分头行动,若即若离地跟着。
楚云飞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目光扫过街边,看到一家门面颇大的“玉壶春”茶楼,生意兴隆,客人进进出出。他心生一计,对陈瑜耳语几句。
陈瑜微微点头。
两人快步走进“玉壶春”茶楼。一进门,楚云飞便对迎上来的伙计高声说道:“二楼雅间‘听雨阁’,有预定。”同时,一枚银元不着痕迹地塞到伙计手中。
伙计一愣,随即会意,这二位气度不凡,想必是贵客,连忙躬身道:“二位爷,听雨阁这边请!”
楚云飞和陈瑜跟着伙计快步上楼。就在楼梯转角,视线被遮挡的一刹那,楚云飞猛地将陈瑜往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昏暗小隔间里一推,低喝:“脱外衫!快!”
陈瑜瞬间明白,毫不犹豫地脱下灰色长衫。楚云飞迅将自己的青色外衫脱下塞给陈瑜,自己则抓起旁边一件不知哪个伙计落下的深蓝色粗布短褂套上,又将陈瑜的灰色长衫揉成一团塞进一个箩筐底下。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此时,楼下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密探跟上来了!
楚云飞对陈瑜急声道:“你从后门走,出门右拐第三条巷子直通码头,混入人群!”说完,他不等陈瑜回应,自己则压低帽檐,猛地从隔间冲出,故意撞了一下正上楼的伙计,用带着点外地口音的声音骂了句粗话,然后脚步踉跄地朝着与“听雨阁”相反方向的走廊尽头跑去,那里是通往厨房和后院的方向。
这一撞一骂,立刻吸引了刚追上楼的密探的注意力。他们只见一个穿着深蓝短褂、行为粗鲁的身影慌慌张张跑向后面,而之前跟踪的“灰色长衫”目标似乎不见了踪影。
“分头找!你去雅间,我去后面!”一个密探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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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密探被楚云飞成功吸引并引向茶楼后厨方向时,换上楚云飞青色外衫、压低帽檐的陈瑜,已从容地从杂物间走出,混入二楼其他普通茶客中,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在门口伙计“客官慢走”的招呼声中,坦然走出了茶楼大门,迅右转,消失在熙攘的人流里。
而楚云飞这边,他冲进喧闹的厨房,在厨师和伙计们的叫骂声中,灵活地穿过灶台,从后门溜出,跑进一条堆满垃圾的小巷。他迅脱下蓝色短褂扔进垃圾堆,露出里面的普通棉袍,然后整理了一下呼吸,像个寻常路人一样,慢悠悠地走出了小巷,汇入大街的人潮中。
身后,茶楼里隐约传来密探气急败坏的搜寻声,但已与他无关。
半个时辰后,在距离“玉壶春”很远的一处僻静河埠头,楚云飞与已恢复从容的陈瑜再次会面。
陈瑜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平稳、眼神清亮的年轻人,心中震撼无以复加。方才那一连串急智、果决、精准的动作,对环境的巧妙利用,以及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绝非一个普通书生所能为。这简直是天生的地下工作者材料!
“楚公子,”陈瑜郑重地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大礼,“今日救命之恩,陈某没齿难忘!公子机敏果决,应变之才,令人叹为观止!”
楚云飞伸手扶住他,淡然道:“陈先生言重了,举手之劳,何况你我亦算棋友,岂能见危不救。”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陈瑜,“看来,陈先生所为之事业,确是风险重重。”
陈瑜苦笑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感慨道:“是啊,如履薄冰。不过,经此一事,陈某对公子,更是刮目相看。”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楚云飞,“公子不仅胸有韬略,更有临机决断之能。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
楚云飞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他知道,经过这次事件,他在陈瑜心中的分量,已截然不同。这“初露锋芒”,不仅化解了一场危机,更无形中为自己赢得了一张极具分量的信任票。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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