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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自赛车场那一日後,离尽感觉自己和靳曾故之间,似乎有某种东西悄然改变了。
并非变得更好,也并非更糟,而是……多了一层薄薄的丶透明的隔膜。
他窥见了靳曾故冰山之下的一角,那黑暗的丶汹涌的丶充满危险吸引力的部分,这让他更加沉迷,却也更加不安。
他渴望了解更多,触碰那真实的丶不设防的核心,但靳曾故却总是能在关键时刻,轻巧地关上所有门扉。
而现实生活,并未因他复杂的心绪而有丝毫怜悯。
靳曾故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忙碌”。
接送他上下学变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回复消息的间隔从几分钟拉长到几小时,甚至大半天。
有时离尽在深夜抱着手机,斟酌许久发去一句“靳哥,睡了吗?”,那提示音要等到次日午後,才会懒洋洋地响起,伴随着一句公式化的“刚开完会”或者“在应酬”。
离尽不断地进行自我建设。
他告诉自己,要懂事,要体谅。
靳曾故是掌控庞大商业帝国的总裁,他的时间不属于他自己,更不可能完全属于一个微不足道的高中生。
他反复摩挲着那个被靳曾故亲手制作丶有些丑拙的黏土□□人,回味着赛车场上靳曾故带着他风驰电掣时,那双专注而狂放的眼睛。
他用这些稀薄的丶带着馀温的回忆,来对抗心底如同野草般疯长的不确定感。
他紧紧抓住“我是特殊的”和“他喜欢我”这两个概念,将其视为在汹涌暗流中唯一的浮木。
然而,浮木终究是浮木,承载不了太多日渐沉重的怀疑。
那是一个周四的下午,学校因为教师活动临时提前放学。
离尽背着书包,站在熙熙攘攘的校门口,看着同学们被家长或朋友接走,喧闹的人群逐渐散去,最终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他拿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未读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靳曾故今天并没有说来接他,但他心底还是存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住处,而是登上了前往市中心方向的公交车。他在靳氏族大厦隔街相望的一家书店二楼,找了个靠窗的隐蔽位置坐下。
这个角度,刚好可以清晰地看到大厦气势恢宏的旋转门出口。
他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摊开一本习题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外。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他看着西装革履的白领们进进出出,看着夕阳的馀晖将玻璃幕墙染成金红色,内心充满了自我鄙夷——他到底在干什麽?像个可悲的侦探,或者说,像个害怕被抛弃的怨妇。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种无意义的自我折磨时,那抹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靳曾故依旧是人群中最醒目的存在,即使隔着一条街,也能感受到他从容不迫的气场。他身边跟着的,果然是那个秘书。
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分,但脸上那带着仰慕和些许羞涩的笑容,依旧显露出他的年轻。
他们并肩走下台阶,并没有走向通常接送离尽的那辆黑色轿车,而是径直走向了停在不远处那辆更为扎眼的银色跑车——正是周末带离尽去飙车的那辆。离尽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更刺眼的画面接踵而至。
秘书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非常自然地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仿佛那是他专属的位置。
而靳曾故,他绕到驾驶座一侧,在拉开车门前,似乎侧头对他说了句什麽,他立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那是一种全然放松的丶带着亲密意味的笑容。
跑车低吼着汇入傍晚的车流,转眼便消失在城市的霓虹灯影之中。
离尽独自坐在书店的角落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书店内部的灯光依次亮起,温暖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他低头,看着手机上靳曾故昨天凌晨发来的丶他反复看过许多遍的消息:“这周要处理的事情多,可能要出差几天,自己照顾好自己,乖乖的。”
原来,所谓的“出差”,所谓的“事情多”,副驾驶上坐着的是另一个人。原来,那辆承载过他们短暂疯狂与速度的跑车,副驾驶的位置,并非他的专属。
他慢慢地丶极其缓慢地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一直被珍视地放在内侧口袋的黏土□□人。
粗糙的手工痕迹,笨拙却用心的造型,还有靳曾故手指上那些为了制作它而留下的丶细小的伤口……这一切,在此刻看来,都像一个精心编织的丶无声的讽刺。
那些伤口,或许早已愈合,连疤痕都已淡去,就像靳曾故那看似真诚的歉意与温柔,转瞬即逝,可以轻易地复制给下一个人。
他真的……是特殊的那个吗?
这个他一直以来赖以支撑自己卑微爱恋的核心信念,在这一刻,发出了清晰可闻的丶碎裂的声响。
他没有流泪,眼眶干涩得发疼;他也没有愤怒,只觉得一股深切的疲惫和虚无感席卷了全身。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玩偶,感觉心里那座小心翼翼搭建起来的丶名为“爱情”的沙堡,正在潮水无声的侵蚀下,一寸寸地坍塌,化为乌有。
周围书店里的人声丶翻书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丶透明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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