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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活得很辛苦。”
“对一般人而言,辛苦不是原因,而是结果。”幸村说。
“但我不是一般人。”檎奈固执地反驳,“想象一下吧,假如你所在的世界,并不是真的,它只是一个梦。你只是在梦里挣扎着向前,付出很多,每天都很累。但这样的辛苦,根本,没有意义。”
她停了一下,摘下毛线手套,霜白冰冷的手指暴露在海面上吹来的海腥空气里,一根根,缓慢而坚定地,拨动指节,发出格拉格拉的脆响。
“是的,我也感觉到了。”她语调缓慢地说,“我是一个很奇怪的家伙,我不断给自己定下界限,我只走我自己以为的道路……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找任何人,只是为了让我自己的生命变得好像……真的能有意义一样。”
“不,”幸村不怒反笑。“你在说谎。”
他伸出手,指尖触及少女柔软冰冷的脸颊皮肤,像扳正翻倒的达摩先生那样,把另一个人钉死在毛线手套上的目光挪回正轨,一瞬间,紫罗兰般的瞳孔便与那双猝不及防的眼睛对视了。明绿色的眼瞳中一片失措与茫然,还有什么,仅仅是对视,凝结晶莹的界片破碎了,星星点点的,所看见的,心穴里最珍贵的宝石,如同聚集的萤火,呼之欲出的,那是——
“端岛到了!端岛到了!”
打断这阵寂静的,是船舱前部一阵北方口音明显的喊话。渔船的速度在逐渐下降,檎奈快速地收拾东西,她把毛线手套和文件袋一起塞进学生包,用灰色围巾挡住脸上的所有表情。
“别问了,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离我远一点,幸村精市。”
他们来到端岛了,灰蒙蒙的一片,冰海中的孤岛连白雪都没有,仿佛是海雾的黯淡的某一个阴影。檎奈快步跳下船,站在简易的岛屿港口上,挥手向渔船告别,她用一如既往的热情装饰面具,明朗快乐的波纹传递谎言。同样关闭的还有壳。它的外表坚不可摧,一切靠近的存在被驱逐出千里之外。
但幸村不会让这一切发生。他们之间的距离,物理上是永恒的五米,这是三维的角度。四维呢?在时间的弧度上,半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和一个幽灵接近多少?无形的绳索拉扯着幸村的灵魂,他甚至不用行走,就可以让自己和那个继续前行的背影接近,这是生前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所以,”有人在他背后说,“这是一个莫比乌斯环。”
“?!”
幸村猛地回头,背后空无一人,只有突兀地,仿佛冰川上尖锐高峰那样,高高跃起的雾蓝色海浪。这场海啸来得毫无声息,浪端高达十逾米,卷过狭小的渔港船桩,仿佛一张吞吃殆尽的巨口,连击碎冲毁的声音都不赋予。
假如海水真的有如此剧烈的波动,先前必然有漩涡或者风浪的预兆,刚刚的渔船早就应该沉没,檎奈又怎么会顺利乘船来到端岛?!
然而幽灵再也无法将疑惑说出,三楼高的海浪,轻而易举地吞没了他。
穿过被卷成碎屑的流冰,白色泡沫与透明的气泡从身旁路过,升向遥远的透明海面,与光线一同消失,再也无法捕捉。
“继续这场梦吧,以你喜欢的方式。”
黑暗中,有人在他的大脑里,静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幸村在不断地,不断地下坠,没有溺水,没有窒息,没有寒冷,仅仅是掉进一片黑暗,仅有虚空与无的,永无止境的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感受不到。所有感官都被剥夺,纵使意识依旧保留,也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沦落,沉坠,归于原本应有的死亡。
突然间,一股巨大的力道握住了他的手,直接往上一拽。
——“哗啦!”
……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以往从未想过的景象。
“看见我了,对吗?”
灰白的天空中,唯有碎雪纷纷而落,因为冻起一层薄霜而变得湿滑晶莹的临海石滩上,一头薄荷碎发的年少女孩抱膝而坐,面无表情地朝他道。
“对你而言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这代表着你已经死了。”
蝴蝶风暴no6-1
蝴蝶风暴no6-1
端岛。
不同于长崎的同名著名影视基地,它是北邻纹别,在海岸线狭长的鄂霍次克海中一座孤岛。在深冷的冬季里,同纬度水域尚无法结成冰霜,环绕而来的寒流令它的结冰期极为漫长,可从十月月底一直延续到次年初春。
岛屿四面环水,三方峭壁,一面相对平缓,呈狭长的内扣弧度,东边为简易的码头港口,西侧人迹稀少,临海石滩上冻起一层坚实的薄霜。“小心!事故多发处”的告示牌依旧随处可见,人数不到三千的小岛上,依旧年年冬季都有人醉酒失足。
然而此时此刻,被大风吹弯了柳腰的告示牌下,正在发生一场划时空的对话。
“姓名?”
“……幸村精市。”
“年龄?”
“……15”
问话的人啪地击掌,“我今年七岁,那么我该叫你前辈。”抱膝而坐的姿势不知何时变成了仿佛醉酒大叔的盘腿,在深冬飘雪的临海石滩上,顶着一头毛绒绒乱糟糟薄荷碎发的女孩煞有其事地道。
尽管面无表情,但那双闪闪发亮的明绿色眼睛已经暴露了她此刻激动万分的内心“前辈,你什么时候死的?我没在岛上见过你,你是被海水冲来的吗?难道是淹死?尸体呢?尸体在哪里?”
面对她的问题,突然出现的,拥有一双色泽温柔的紫罗兰色眼眸的幽灵,先是震惊与茫然,警惕而冷静地环顾四周,最后罕有地,作出了一个脱力的扶额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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