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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缓慢燃烧的丶无声的绝望,包裹了他。
在整个过程中,李导的对讲机始终静默,他没有喊“卡”,只是通过几个简洁的手势,指挥摄影师缓缓推进,特写镜头牢牢锁住许逸钦的脸,捕捉着他每一丝肌肉的抽搐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痛苦。
现场所有工作人员都屏息凝神,生怕一丝多馀的声响会惊破这用情感编织出的脆弱氛围,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这条,有了。
直到许逸钦从这场戏的情绪中自然流露出的所有动作和表情都完成,李导才极轻地对着对讲机说:“好,过了。”
这声低语打破了现场的寂静,没有人上前打扰,没有惯例的掌声,整个空间依旧维持着一种敬默,大家默默地留给许逸钦几分钟完整的时间,让他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从跪着的病床边慢慢站起来,完成一次艰难的情感着陆,从顾屿的世界,一步步走回许逸钦的身体。
在一旁,李雨婷早已泪流满面,她举起手机,用微微颤抖的手录下了许逸钦从戏中缓缓抽离的整个过程,她将这段无声的视频发给了刘梦。
然後她擦掉眼泪,带许逸钦收工,回了酒店休息,许逸钦躺在酒店床上,闭上了眼睛。
林安夏是在消毒水的气味中恢复意识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纯白的天花板,他偏过头,赵嘉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安全落地了。”赵嘉说。
林安夏闭上了眼睛。
赵嘉也不再开口,只是沉默地陪在一旁。
空气里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微弱声响。
林安夏晕倒的那一刻,赵嘉下意识扶住那个骤然软倒的身体,和嫂子一起将人送到医院後,他先前的不解终于有了答案。
医生的话言犹在耳:“初步判断是急性应激反应导致的血管迷走性晕厥。患者本身有抑郁症病史,承受能力会比常人脆弱很多……”
“这会对他的病有影响吗?”嫂子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这次惊吓是一次不小的冲击,对于严重抑郁症患者,强烈的应激事件很可能导致病情波动,比如情绪更低落丶焦虑加剧,甚至出现一些躯体症状,接下来需要特别关注他的情绪变化。”
“那我们现在需要注意什麽?”赵嘉开口问道。
“首要的是创造一个支持性的环境,帮助他稳定情绪,其次,建议尽快安排精神科复诊,评估事件影响,看是否需要调整治疗方案或加强心理支持,近期务必避免再接触可能引发强烈情绪波动的信息……”
林安夏很快办理了出院。他拒绝了复诊的建议。
回到家,他找到手机,上面显示着许逸钦报平安的消息,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只回复了一个简单的拥抱表情。
为了不让小姨担心,接下来的几天,他会准时下楼吃饭,会帮忙收拾碗筷,会对每一个关切的问题给出恰当的回应。
他像完成一套既定程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直到五天後。
他照常起床,吃过早餐後,赵嘉已经去工作了,林安夏站在门口送别小姨和赵朗。
当汽车的引擎声终于在街道尽头消失,林安夏脸上维持的平静像一张被抽走的面具,瞬间瓦解,他转身快步走向一楼的卫生间,将勉强咽下的早餐全部吐了出来。
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医院回来後的每一餐,食物最终都会以这种方式被驱逐出他的身体,胃部抽搐的灼烧感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生理上的痛苦开始让人沉迷。
吐到只剩酸水後,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眶溢出生理性泪水,他垂下眼眸,出了卫生间。
露台上,蝴蝶兰在晨光中静静开着,花瓣边缘泛起焦枯的黄色,像被时间轻轻烫过的信纸,林安夏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花瓣上,像只即将耗尽生命的蝴蝶。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光影在墙上缓慢爬行,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阳光变得柔和,再渐渐被暮色吞没。
他不是在思考,也不是在悲伤,思考需要力气,悲伤需要情绪,而他的内心只剩一片荒芜的真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什麽都做不了,因为根本做不到。
偶尔,许逸钦的名字会浮现在脑海,但那个名字和面容也变得模糊而遥远,无法再激起任何波澜。
抑郁症不仅偷走了他的食欲和睡眠,更残忍地剥夺了他所有的感知能力。曾经能轻松沉浸的文字世界,如今连基础的阅读都变得艰难,视线扫过书页,字句像蚂蚁般散乱爬行,拼不成意义。
当暮色将花瓣染成淡灰色时,他微微动了下僵硬的指尖,仿佛想触碰什麽,最终却只是任由手臂垂落回身侧。
赵嘉下班回来,在露台找到了他。
“吃过东西了吗?”他问。
林安夏像生锈的机器迟缓地转过头,过了好几秒才轻声回答:“嗯。”
这是一个谎言,但他已经学会了用最简短的应答来维持表面的正常,以此隔绝所有善意的窥探,将自己封闭在这个只有蝴蝶兰和漫长白日陪伴的寂静世界里。
赵嘉没有回答,转身下了楼,检查了冰箱和垃圾桶,发现林安夏在撒谎,他回想起医生的话,这是不能拆穿的谎言,于是他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早上,林安夏拿着药下楼倒水,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到的事,他知道自己必须吃药。
而他发现,家里多出来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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