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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算筹
“这酒怎麽这麽烈?”江离缓了缓,瞧一眼那还剩大半的瓷杯,只觉这一口都能抵得上寻常的一整坛。
半晌都没得到回应,他有些奇怪,伸手在姜鹤羽眼前晃了晃。
“阿羽?”
姜鹤羽回过神,尴尬轻咳一声,整理好情绪,正色道:“阿兄可知道蒸酒?”
江离以为她忙完一上午累得晃神,一时有些心疼,暗怪自己跟小孩瞎计较。
他起身将人隔开,接过她干到一半的摊子,边收拾边回想:“我记得有些好酒之人,觉得酒曲酿出的酒不够浓烈,就会将酒水放置在锅中再蒸煮一遍,取用凝在锅盖上的酒露。阿羽说的蒸酒,是这种麽?”
“就是这种。”姜鹤羽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晃着腿,“只是他们用的工具太过简陋。若是用阿兄给我做的蒸馏器来蒸煮,制出的酒露就会如你方才喝的那杯一样。”
江离不解:“这蒸馏器,不是你用来制药的麽?”
“其实无论是大蒜制药,还是蒸酒,都是为了取其纯净精华部分,道理都是一样的。”姜鹤羽似是来了兴致,尽量避开专业术语,用更浅显的句子向他解释,“我们平日烧水时,水开了就会化作气,气遇到不够热的锅盖,又会化作水。不能变作气的杂物只能留在锅里,从锅盖上取到的水就会纯净许多,这个过程就叫做蒸馏。”
“所以他们蒸酒,也是将酒化作气,气再化作酒。由此得到的酒就更纯净,也就更烈?”
“正是。”姜鹤羽知道他听明白了,颇有成就感地点点头,“但他们制的酒都不如我制的烈。”
“哦?”江离眉眼弯弯,顺着她的话往下问,“这是为何?”
姜鹤羽浑然不觉,起身走到试验台边上,顺序指过它的每一个部件,如数家珍:“问题其一,是出在加热这边。他们加热太过,将酒水都烧开了。酒里面混着水,都变作气,这样得到的酒露就掺杂太多水。更好的做法是将酒水烧得将沸未沸,这时候酒会比水更先变作气,得到的酒露就要纯净得多。”
她向前两步,“其二,则是出在降温这边。他们用锅盖给气降温的法子过于粗糙,浪费了不少酒气。阿兄,你瞧这根管子。这是冷凝管,足够长,又一直用冷帕子包着,酒气从管子里流过时,就会有充裕的时机化作酒露,也就不至于消散太多。”
江离的目光追随她移动,认真听完,若有所思:“你将这些都告诉我,不怕我偷师学艺?”
“我告诉你,就是让你学的。”姜鹤羽抿唇一笑,“阿兄,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合着在这儿等我呢。”他并不意外,曲指在她额上不轻不重点一下,“先吃饭,吃完我帮你弄。”
吃完饭不久,做事愈发麻利的‘绿掌柜’也将蒜泥和酒一并送了过来。
姜鹤羽使唤着江离,二人围着蒸馏器忙忙碌碌,不自觉就已日头西斜。
将用高度白酒浸泡後制得的大蒜素封装好,她逐一记下时间和用量,以便後续查阅。
放下笔,一回头,就见她的新任助手正凝着眉,盯着桌上的蒸馏器陷入沉思。
“想什麽呢?收工了。”
“阿羽,你来。”江离向她招手,扯过一张纸,草草画了个轮廓,“你看能否将装浊酒的部分,这样改一下?这样应当就不用反反复复加料,能省去不少精力。”
姜鹤羽凑过去,看清他画的草图後,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你说的这种,其实就是蒸馏甑桶。”
几百年後被匠人发明出来做烧酒的蒸馏甑桶。
她顿了顿,道:“这样改後,制出的酒露纯度不够,不足以药用。”无意否定他,又补上一句,“但是,可以用于大批量酿造食用蒸馏酒。”
江离闻言,伸手取出屉中的竹算筹,左右摆弄,不知在算些什麽。良久,他停下来,指尖轻轻转动瓷杯,“阿羽,用水囊装半壶酒露,我们去蒋校尉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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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属下的试验已有突破性进展,今日是来向您汇报的。”
“有进展?”瘫在软榻上发霉的蒋校尉一擡眼,猛地坐起身,“你说来听听。”
“要不,您先尝尝这酒?”姜鹤羽递过水囊。
蒋峰毅奇了:“姜医正,你可不像会送礼行贿的。”
他揭开木塞,凑近嗅了嗅,浓郁的酒香撞入鼻腔,虽风味一般,但味道倒是够刺激。
“慢点,这酒烈。”江离好心提醒。
“这话说的,还有我喝不了的酒?”蒋峰毅不服,直接一口闷。
姜鹤羽眼看着他一张黝黑的面皮瞬间黑中发红,“咕咚”一声咽下去,然後迫不及待张大嘴,“斯——哈”一声,馀音绕梁。
她下意识後退半步。还行,没呛到,比江离好点。
“这酒好啊!这酒够劲儿!”蒋峰毅咧嘴一笑,乐开了花。一转眼,就抓包到自以为谨慎实则鬼头鬼脑偷摸往这边看的赵二。他这会儿心情好,也不恼,扬扬水囊,“来,拿去跟你哥一块儿尝尝。”
一直垂头眼观鼻,鼻观心的赵大一听这话,哪还不知自家弟弟又干了蠢事,偏头恨恨瞪一眼那只会傻乐的莽汉。
这麽好的酒,就麽点儿还不够润嗓子,若是再来上二斤卤牛肉,岂不美哉。蒋峰毅酒瘾上来,心里直痒痒,“哪里买的?我这麽些年也算阅酒无数了,从没喝到过这麽烈的。”
姜鹤羽拱手,“这便是属下要汇报的进展。虽然这酒露造价偏高,十坛普通酒才能制出这一壶,但用处却是极多。
“平日里将士们受外伤後,医账的人在缝合伤口之前,通常都是将刀具针线用沸水煮一遍。若遇上紧急情况,只能用酒水草草过一遍,甚至干脆直接缝合,不少人因此伤口溃烂化脓。这酒露的除秽能力远强过沸水,且方便携带,用量极少,能大大提升伤兵的存活几率。除此之外,它还能用于预防褥疮和降温退烧,对于卧病在床和突发高热的伤兵也大有裨益。”
原本关注点还在吃喝上的蒋校尉心思又被拉回到正事上,越往後听,越是心潮澎湃。
赵大赵二也面面相觑,两眼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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