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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谈话的时候,老板一直站在一株长青树后观看,好像不耐等待,并且确认了他们的关系,他用他那一身高级布料剪裁出来的潇洒走向他们,问祥浩:「令尊?」他的眼睛扫向那个他误以为是父亲的人,对大方安然自若的气质有点惊讶,那气质使人联想到财富,有些人并不需要端出华丽与钞票,就让人感到他的财富。老板对大方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气,似乎质疑那财富,不相信有财富的父亲会让女儿在学生阶段就到餐厅演唱。
祥浩回答「不是」,老板反倒错愕的说:「可是你们长得真像!」
祥浩以为老板只是找话题。大方伯显然不喜欢这位老板,他站起来,和老板握手,递给他一张名片,在那名片之前,老板变得卑躬屈膝。她听到大方伯以略显权威的语气说,这是我侄女,请多照顾。她心里有一丝恐惧,因为两个男人的对话听不出任何诚意。
两人走在街上时,她看到他眼里对她的担忧,加深她的恐惧。
也许他感到了她的恐惧,他常常来看她,每隔几个星期,从秋天,到冬天,然后,春天来了,许多微妙的事情像春天的气息般,萌芽,发生,无可控制的成形。
恐惧变成多面的,不单只是两个男人间缺乏诚意的对白。
在大方伯说他曾爱她母亲,想拥有她母亲,他一生努力一直有她母亲的影子相伴时,她一度想成为母亲,那个受这个男人深爱着的女人。
这念头使她有罪恶感,使她不敢看他。他的年纪足可当她的父亲,为什么视线一停在他宽厚的胸膛,就有了情感的幻想?他脸上那坚稳又神秘的神采让她想起晋思,难道是对晋思的不能忘怀转嫁到他身上?多不同的两个人!
校园,处处杜鹃花开,学生捡拾被风雨扫落的粉红花瓣,在翠绿草皮上排出系上的英文代号。春雨初歇,泥香满盈,她走在校园里呼吸那气味,原以为精神该有些振奋,却怎么也觉怅然若失。寒假时,她曾回家,没跟母亲提大方伯来看她的事,母亲也未曾提起大方伯,而大方伯说,他曾想拥有她母亲。在她的抽屉里,一直放着那天醮会无意中为母亲和大方伯拍下来的照片,大方伯专注的眼神盯视母亲被鞭炮灼伤的手背。大方伯只说爱过她母亲,其他就什么也不说,什么也没说。母亲的平静如同一座圣殿,在那圣殿里,不需要任何的疑问和猜忌,母亲被景仰,被信任,她值得大方伯的仰慕爱恋。但祥浩不问母亲为何与父亲结合,她看惯他们的争吵与行事风格的殊异,对于长年存在的既定事实,疑问已被漠视。她看见自己的父亲聚精会神坐在牌桌上,用瘦弱的身子和虚迷的眼光和时间彼此消磨,她的同情胜于所有疑问。父亲从牌桌间抬起头来,问她,唱到哪时候?他没有等待她的答案,将视线回到一桌子的麻将牌。那个曾在她初到餐厅演唱时赶到台北坐在餐厅内笨拙的拿着刀叉啃咬牛排的父亲,是那么短暂如昙花一现。而昙花是如此洁白纯净,幽芳清吐,所以难以忘怀,所以刻骨铭心。即使在后来发生了近于不幸的事时,拥着她的不是她的父亲,她仍无法忘记父亲那拿着刀叉将酱汁溅污衣袖的举动。
事情在初夏发生。夜晚,餐厅里每张餐桌的烛火燃起夜的繁华和迷醉,西区惯常的人潮踏遍夜色,久久不息,霓虹夸饰着夜的王国,和玻璃窗内的烛火交映不想停歇的夜生活。祥浩坐在麦克风支架前唱了一夜的歌,那是唱完了自己的一节,老板临时通知她下一位演唱者没办法赶来,希望她顶替。她有些疲倦了,唱前一节时,大方伯坐在那儿想等她下班一起离去,知道她要继续唱后,他说和一位多年不见的老友有约,不能等她了,如果她能不唱,他极想带她去见老友。不管他有什么理由,能来听她唱歌,她已感满足。她看他走下楼去,她回到演唱的位置,玻璃窗外夜色流灿。她是给别人的夜晚带来情调的人,但她多想随着沉没在夜里的歌声滑下坐椅,好好的睡一觉。
她的喉咙干紧,弹吉他的手指胀痛,在歌曲与歌曲间,她不得不喝水润喉,平时她是不这么做,可这天连续两节唱下来,虽只坐在椅子上,也觉体力衰竭。老板请服务生替她送来飮料,不是水,那是加了什么东西的飮料,甘醇的味道让她以为有助精神提升,但在她吸气、换气,努力控制音域时,才知道对飮料的过度期望不过是幻觉,她的整个身体像掏空了似的,面颊潮红,她只听到自己勉力维持的歌声,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夜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她停止了歌唱,坐在角落的椅子里靠墙休息。老板穿一件闪亮的黑色短衫,在她面前走过去又走过来。客人逐个离去。她略有抱怨的对眼前划过的闪亮黑衫说:「唱了一晚上,太累人了。」她脸上一直发热,疲累未退。老板停在她面前,饶富兴趣的看着她脸腮上的红晕。他取了酒和酒杯,在她面前坐下来,说:「喝一点吧,可以提神。」
「我得留着清醒的脑子回家。」祥浩说。
「一点点酒不会让你神智不清的。」
歇了工的大厨从厨房走出来,坐到这张桌子来,他墩胖的脸上也显疲惫,在这打烊时刻,人与夜色一样意兴阑珊。老板为三人斟了酒,高举杯子说:「谢谢你代班。」他说,他要送她回小镇,因为火车与客运车都与夜同眠了。服务生一个个过来和老板打招呼,然后走下回旋梯离去。大厨拿起搁在桌上的软帽,罩在那几乎秃了整个头顶的头上,哈着酒气说要走了。老板说:「先走吧,我来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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