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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不打电话回来?起码报平安。这个原该盛怒的语气,因为为她拭泪,而异常慈悲。
她说,一离开家,她有断然自寻去路的感觉,过去的成长有股沉闷的气息压抑着她,她想挣脱。母亲慈悲的脸上开始换上一层阴翳的色彩,她终究不能掩藏从南部带上来的怒气,打断了她的话说,难道你可以不要父母。母亲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小皮包,望了望祥春。祥春靠在一把椅子上和妹妹一样沉静无声。
如珍说,伯母您留下来。
什么原因让母亲没有坚持下去,她看见她桌上摆着的民歌比赛冠军奖杯,她看见祥浩家教晚归的疲懑神色。她放下脸上僵持的线条,把椅子让给了女儿,说,你在这里做了啥事,若不跟我说,我觉得你是存心不要父母。歇寒时,你得回来。
在这个凄冷的季节,母亲的手伸向她,成为安慰。
12
寒假,她回到南台湾的晴朗阳光下。家里准备过农历年。阳光下吹拂寒风,厨房后门外的泥灶蒸腾着年糕糯米混合大量糖分的甜香味。那是母亲新的营生方式。
母亲请人在后门外盖了这座可以摆下大蒸笼的泥灶,灶边耸立一管烟囱伸过一个人高。平时蒸咸糕卖给几户零售商,过年期间减了缄糕的分量,大量增产年糕应市。从一放寒假回来,她就看见母亲整天在厨房里浸泡橘米,将泡软的糯米提到巷口杂货店碾磨,磨好的米水装入布袋,叠砖块压挤成浆,浆结成硬块后又刨削成丝,再加入砂糖搓揉后灌入模型。到摆入蒸笼搬上灶,已磨去了一夜加半天的功夫。母亲在厨房里不断弯腰、搓揉,走进、走出。原来的麻将桌用来摆放等待出售的年糕。祥浩和弟弟祥云拿番薯去皮对切后,用以刻印,祥浩刻的是「春」字,祥云刻的是「福」字。两人竞比谁刻得好,挑了几字,蘸上红色食用染汁,在每个年糕中心盖上,过年的气味就浓了。祥浩想也想不到,他们有天会贩卖过年的气息给人家,她问母亲,怎么学会蒸年糕,母亲说,小时候看村人蒸,回想一下制作过程,依样画葫芦,也就做下来了。
母亲是天生地养,但凡手艺一事,到了她手里就自然成形。她只能帮她照顾燃烧中的柴火及做清洗收拾等工作。父亲病在床上,人冬以来,他经常犯感冒,这时躺在床上听着楼下做营生事业的声响。祥浩轻轻爬上楼,督促他吃药,他将祥浩手中的杯水打翻在地,说:「你们都去卖年糕好了,别踩我。」祥浩收拾残片,父亲睁着精利的眼睛看着她,「你还知道要回来,读了大学就不知道有父母了。」祥浩转身要下楼去,父亲叫住了她。
「你一个人在外读书,以为父母拢不会担心?」
「我以后会常打电话回来。」
父亲咳嗽,她想过去拍拍他,他严峻的神色却令她畏怯。必然是从哪时候开始,畏怯就已存在。
她把父亲枯瘦的手腕放入棉被里,告诉他:「我想省点车资,多花时间赚钱供自己读书……」
「你和祥春拢说要赚钱,我怎没看到你们赚的钱?」父亲的语气好像要拆穿她说的不过是搪塞的谎言。
连她亦不知道算不算谎言。抱歉的话已说不出口。反抗的话倒是横冲直撞,「你要我添家教来补贴家用?我供自己读册已替你们省不少钱了。」
盛怒的父亲从床上翻了下来,提起刚才被她塞入棉被下的那只手掴了她一巴掌。口中念道:「读册读了啥么?来忤逆老父。」
祥浩急奔下楼,母亲拦在楼梯间也阻止不了祥浩往外走的力量。母亲追到门边,紧抓着她的手,那强有力的,不肯屈服的手劲使她动弹不得。
母亲的眼神近似哀求,完全不似她的手劲。
「去说失礼。」母亲坚持。
她走到父亲身边,看见父亲脸色苍白陷在一床被里。她同情他生病的身子,但她也体会了和祥春相同的处境,觉得在父亲面前无话可说,她站在那里等待指责。但父亲闭上眼睛,喉结动了动,像咽了一口口水,宁可把话吞下去。沉默是种严厉的指责。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短促而特别响亮的铃声像艳阳天底下的一把阳伞,让她适时从炎热的灼伤逃遁,她离电话近,去接那电话。公用电话的嘟声响后,晋思的声音伴着嘈杂的车阵传来。他的声音似乎有些浮躁。
他问她能不能出来,他人在高雄车站。
「你来高雄做什么?」祥浩压低声音问,把内心里对他的等待和惊讶兴奋之情压到平淡无常。
那边静默了一下,说:「路过,顺便跟你打个电话。」
他没有说他要留多久,他又问了一次:「能不能出来?」
父亲的眼睛似乎睁开来盯着她的身影,连眼睛都像是在听她讲话,母亲一直在衣柜那里磨蹭着什么,祥浩说:「现在不方便。」短暂而平淡的回答。那边问了她的近况,似乎想聊下去。她这里正有一场风暴,她被掴的耳腮尚觉热辣,她真想出去,带晋思去望海,去告诉晋思她所受的委屈,或者只看着这个人也好。但也只是平淡的一句:「真的对不起。」
那边客气的跟她称新春愉快就挂了电话。
父亲母亲都不说话,使得她所接的那通电话充满罪恶感。她意识到沉默持续下去必然压抑成另一场风暴。她对生病的父亲说抱歉,然后抚着面颊说:「我不是囝仔了,你打我是不对的。」
这次她真的下楼了,母亲追上来也无济于事,她像狂踢着马腹突围,一下子就来到街上跳上正靠站的公交车。往高雄火车站有二十几分钟的车程,晋思还会在那里吗?生命是充满了矛盾和顾忌的,刚才在电话中她无法亲口答应他,现在却又在往火车站的途中。为什么刚才不一口答应呢?那就免去见不着他的疑虑。都是为了逃避父母询问的眼神呀,为了不想在那僵持的场面节外生枝。但她抛下一句话就走出来,后果也可能同样难以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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