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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土匪窝整个儿都在山里头,错综复杂,弯弯绕绕。
济兰默默跟在苍白脸的男人身后。一夜过去,他腰酸背痛。可他还年轻,理所应当撑得住。
在经过了一阵曲折之后,他们终于到了“大柜”所在的地方。如果济兰猜想不错的话,这个“大柜”就是白礼帽,就是他们的头儿了。
“进去吧。”那男人说。
原来他们已经走到一片大大的平地上,四周还摆着十几张大桌子,上头仍残留着昨夜土匪窝庆祝剩下的残羹冷炙;空地对着山下的两角各有一个炮楼;走过这片空地,就是一间颇大的木屋,想来这就是白礼帽的藏身之处了。
想到这里,济兰几乎感到了几分荒唐:这地方远没有他北京家里宽敞、舒适,或者不如说,这简直是野人住的地方!可惜,落难的凤凰不如鸡,甚至于连他自己的小命,都给抓在这帮野人手里了。
他走到门前,突然转回头去,眼见着那男人仍在原地,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转身往木屋走去。
出乎济兰预料的是,这屋内又明亮,又暖和,也没有摆满可怕的无法想象的刑具,他不禁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的胆量;放眼望去,这屋子里的陈设,同一般农户家大约没有什么区别,房间正中还砌着一张大炕,大炕中间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桌,两头一共坐着四个人。
那几个人本来正在说话,一见他进来,忽然止住了话头;其中一人站了起来,济兰看见她的头发梳成了一根油光光的大辫子,长得拢过来垂在胸前——是个女人。
土匪窝里,也有女人么?
还不等他警惕地思考,那帮男人已经笑了起来;济兰一眼看见,那扔梨的小孩儿也盘腿坐在炕里头,一面笑,一面说道:“嫂子真是,忙的什么,一见了人就要跑。”
那女人脸上红扑扑的,嘴角自来翘着,用手指头狠狠点了点少年的额头,笑道:“就你会说,就你聪明,就你能个儿!以后少上绺子里来,少吃我做的饭!”
“嫂子,我错了,我真错了!”少年嬉皮笑脸地告饶,几个人嬉笑的工夫,坐在南面那人突然开口道:“行了,都闭了吧。”
白礼帽今天没戴白礼帽。似乎是因为这是他的“家”,穿着随意了不少,只不过看他身上褂子的料子,坐在炕上闲适的姿势,又像是一个大地主了。
他不说话的时候,好像十分随和可亲,突然一下令,这室内便静得鸦雀无声。女人也不笑了,说话仿佛很小心,又很关怀,凑近了说:“那我去泡点黄连子,再备两杆熏筒子?”
白礼帽一抬下巴,她便迈着碎步从后门走出去了。
济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礼帽也看着他,没说话。
这是济兰第一次见到白礼帽的正脸。有些人侧脸瞧着英俊漂亮,正脸却不敢恭维;白礼帽就是很少见的正面侧面都很英俊的男人。从正面看来,他眉骨压在眼睛上,显得有几分凶相,只是那双眼睛仍旧是水水的,那凶悍就给这一分的孩子气中和了。
这时候,他身侧坐着的那个青年男人先一步开口了:“春点开不开?”
见济兰脸上一片茫然,青年男人摇了摇头,他似乎是常在外面跑,肤色很黑,比起土匪,也更像个码头力工,只听他笑道:“这下说话费劲了。”
“台上拐着。”白礼帽淡淡道,一指炕沿,炕上的人都往后挪了挪屁股,济兰知道,这是让他坐到炕上来。
他心里倒有意去贬斥他们这群野蛮人,因为自己身份更高贵些,可是还没忘得了昨夜三人所见的那“没皮没脸”的怪物,由是带着几分忌惮,走到炕前坐下了。
他坐下的时候,大辫子的女人也回来了,手里端个托盘,上头放着茶壶和一套小茶杯,济兰扫了一眼,只看出这是青花料,仿古的,不值什么钱。不过,在野人堆里见到这东西,也十分稀奇了。
女人放下托盘,开始给他们倒茶,又从托盘上取下来两杆烟枪,都是点上了的;济兰一惊,用鼻子吸了吸,又狐疑地看着白礼帽将烟杆拿在手中,咬上烟嘴,等对方吐出第一口烟气,才终于确定那只是寻常的黄烟叶子。
“啃草卷?”白礼帽道,问出口,又忽然一笑,他这一笑,露出嘴角一颗小小的虎牙来,“哦,我忘了,你春点不开,不懂黑话的。会抽烟么?”
济兰虽断定了他抽的不是大烟,但仍不肯放松警惕,摇了摇头。
白礼帽并不强求,那烟杆便放在那里,无人敢动。
济兰余光之中,那丢梨子的少年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们二人,眼珠一错不错,仿佛生怕错过了什么似的,崇拜之意溢于言表。
白礼帽的脸渐渐隐没在一片烟雾之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说话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兄弟怎么称呼?”
“济兰。”
“济兰兄弟,把你请到这儿来,叫你遭罪了。实在是对不起。可是……你也见着了,我这山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有不少张嘴要养活。”
济兰听他口气,不由得心中冷笑,想道,昨天刚给我一个下马威,如今又唱起红脸来了;于是也不说话,静等着他唱什么戏。
“我手底下的崽子听说,你大伯家有点儿家底儿,我有心找他借点儿……不过,借钱总要有点由头吧,”烟雾之后,那双孩子般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现出了几分狡猾的得色,“又听说你来投奔,于是我们就给你请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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