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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冀为给我开门时,我满脸不爽,挤开他径直走了进去。
他也不问我怎麽了,这麽多年的经验,凭借我的面部表情与身体语言,他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出怎麽了,无非是每次的理由不同罢了。
陆冀为坐在沙发上看书,从身後摸出遥控器给我。
“想看电视就看吧。”
他知道我心情不好就想看电视的毛病,但最近实在没有什麽精彩综艺可看,电视的频道被我从头按了个遍,我气闷不过,唰地转回身来面对着陆冀为。
“你知道我爸有多过分吗?”
陆冀为伸手去拿水杯,气定神闲喝了口水,他竟然还挺讲究,泡了个立顿红茶包在杯子里。
然後,看了我一眼,慢条斯理地问:“有我爸过分吗?”
那倒没有。
他这麽一句话,我气消了一大半。
“哪儿来的红茶包?”
“小姨买的,再不喝就要过期了。”
行吧。
我把电视关了,坐在无声的客厅里发了会儿呆,陆冀为在一旁专注地看书,我开电视还是关电视,对他没有丝毫影响,因为他不是那麽容易受打扰的人。
我呢?我做不到,一件小事就足够把我气得半死。
陆冀为看我不说话,也不看电视,就这麽坐在沙发上郁郁寡欢。
“别气了,多大点儿事啊。”
他按了下我的肩,老父亲般慈祥地安慰了我。
我忽然开口:“你能当我爸吗?”
陆冀为一口水极其不雅观地喷了出来,狼狈地下巴都在滴水珠。
我开心了,心情莫名其妙好了一大半。
……
我和我爸吵完没几天,八月底,奶奶脑溢血去世。
很突然,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奶奶只是像往常一样在蝉鸣喧嚷的夏日午後给自己洗了个澡,走出小院的功夫,人往地上一栽,什麽都不知道了。
手忙脚乱地送医院丶抢救丶插管丶跑许多许多手续……我几乎记不太清这些事情发生的先後顺序。
医院里人太多了,奶奶有四个孩子,但这四个孩子在偌大陌生的医院里是那样渺小,我看到了他们焦急害怕的脸庞,慌乱无措的脚步和被汗浸湿的前襟後背。
我是一个旁观者,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愣愣地看着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人,什麽忙也帮不上,只能将自己靠边,再靠边,试图不妨碍任何人。
时间可以有声音,也可以无声,我的世界仿佛被按下失忆的暂停键,脑海里白茫茫一片,潮热汗透的盛夏,眼前却仿佛下了好大的雪,遮住感官,冰冻时间,我忘记自己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
是医院。
奶奶没熬过这普通的一天,当天夜里,抢救无效去世。
我和弟弟蜷缩在车里过夜,头疼的厉害,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四处都是杂乱的脚步声,隐忍的哭泣,痛苦的嚎啕,麻木的人,失去亲人的人……
我记得自己仰头,好像模模糊糊看见了星星,那些在城市里很早就消失不见的星星回来了,就在我的眼睛里。
葬礼仪式繁琐复杂,暑气愈盛,泪水融进汗水里,干湿轮回,味道都是咸的。
姐姐和哥哥从工作中请假回来,我们身上全部落了白色的雪,我紧紧靠在姐姐身边,听着前面两个姑姑们声嘶力竭的哭声,自己却怎麽也哭不出来。
我无助地看向姐姐,我姐摸了下我的头,轻轻说了句,没关系。
後来我就开学了,我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只是时间变得更加紧张,精神也愈发忙碌,我几乎忘记奶奶已经没了,忘了自己不再有奶奶这个事实。
成长总是随着死亡一起,在老家帮着大人们整理奶奶的遗物时,我看到了那个被奶奶一直放在床头的月份牌,五块钱就能在大集上买到,红色福娃的封面,里面是很薄很薄的纸。
已经翻过去的大半本纸张略显蓬松不平,那是因为我奶奶每天闲下来时总要翻看好几遍的缘故,廉价月份牌的日子就这样停在八月十九日,再也没有人去翻动,後来它被丢进一堆垃圾里,大火燃尽,只馀呛鼻的烟灰。
後来我还看到了前年奶奶过生日时,我送给她的那条丝巾,只是方方的一块小帕,不值多少钱,可她总也不舍得戴,包装纸拆开又系上,系上又拆开,丝巾纹丝不动地躺在包装盒里,外面还用两个干净的塑料袋一层又一层仔细包了起来。
我突然就哽咽,鼻头酸涩,眼眶也发烫,泪流不止。
死亡大多时候突如其来,不会给任何人准备时间,也不会管你是谁。
如果可以,我希望生活给予的是惊喜,而不是灾难,那些病痛丶辛劳,没有丝毫的意义与价值,只不过是徒劳地受苦而已。
能不经历,就不要经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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