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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等到了奶奶家,亲戚满堂,在人前我爸我妈又是一团和气,变脸的速度堪称专业演员,我都想给他俩颁个奥斯卡奖。
大人们总是对浮夸而无聊的寒暄乐此不疲,我跟在我妈身後打了个照面,认识不认识的统统乱喊一气,假笑着完成任务,一分钟不想多待,麻溜地跑了。
我跑去找我姐,没想到她也在被亲戚抓着问东问西,于是我猫在窗底下悄悄地偷听。
人这一生可真不容易,学生时代被抓着问分数,问成绩,毕业了,又被抓着问工作,工作了,又被问赚多少钱,还没等喘口气,又开始被催找对象。
比如我姐现在,笑得脸上的肌肉僵硬,还要被拉着问个不停。
听不下去了,我隔着窗,跳起来冲我姐喊,“姐!快过来!大姑有事找你!”
我姐如蒙大赦,起身就跑,我躲在窗户下面笑得肚子疼。
“天爷,你怎麽不早点来?”
“刚到嘛,”我笑,“马上就来找你了。”
“幸好你来了,七婶说要给我介绍对象,吓得我差点儿晕过去。”
我哈哈地笑,觉得自己真是个小天使,拯救我姐于水深火热之中,大义凛然,毫无畏惧。
笑完又有点儿不解,“你不喜欢直接走就好了啊,干嘛要让自己受这种折磨。”
“毕竟是亲戚长辈,不能太没礼貌。”
“哪门子的亲戚长辈啊,一年见一次的亲戚吗?那不叫亲戚,叫陌生人。”
“整天胡说八道,”我姐瞪了我一眼,“基本的礼数还是要讲的。”
我撇撇嘴,不以为然,“她开口就问你一个月挣多少钱的时候也没跟你讲礼数啊。”
我姐愣了一下,笑笑,没再说什麽了。
但无论如何,我感觉我姐还是很高兴的,毕业後悬而未决那麽久的工作,现在终于踏实落地,我们都替她高兴。
中午我们一大家子聚一起吃饭,大姑父说起来,红光满面,我姐如今在大公司做法务,待遇很好,光鲜体面,领导也很有水平……
大姑父说了很多,侃侃而谈,停不下来的架势,反而是大姑在旁边叹了口气,插了句。
“其他的都好,只是离家太远了,一个人生活连饭也没时间吃,天天点外卖,长此以往身体怎麽受得了。”
然後一衆亲戚七嘴八舌地劝慰,什麽孩子长大了,正好锻炼一下啦,大城市都这样啦,以後在大城市定居下来父母也跟着去享享福啦……
大姑父描述的画面让我有点儿茫然的心动,于是我好奇地问我姐:“你工作每天都做些什麽事情呢?累不累啊?”
大人们聊得热火朝天,反而作为话题中心人物的我姐一直淡淡的,她在吃一盘黄瓜拌猪头肉,吃了好久,那一大盘几乎全被她消灭掉了。
“做些无聊的事情,”她耸耸肩,扭头好笑地看了我一眼,“累啊,当然累,工作哪有不累的,你姐可是天天加班。”
我想了想,对我姐说:“我学习也很累,咱们俩彼此彼此。”
我姐一筷子黄瓜没夹稳,掉回盘子里了,她有些无奈地转过脸来,看着我的目光微动。
“好好珍惜你的学生时光吧,我现在倒是想做学生,可惜回不去了。”
我嬉皮笑脸,激动地拍了下手:“那咱俩换换好了!你替我上学,我给你上班!”
回应我的是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和一句充满鄙视的——啥也不懂的小屁孩。
年夜饭自然是极丰盛的,我姐和我哥从前几年他们的奶奶各自去世後,逢过年也会回来过,热闹一定是更热闹的,不过十几个人的年夜饭做起来也是很费工夫的。
我妈自从下车回来後,除了中午吃饭坐了一会儿,其他时间都在忙忙碌碌,脚尖似乎没沾过地,我来回进出厨房好几趟,总能看见我妈和我大姑丶小姑丶小婶洗鱼切菜的背影。
期间我妈忙着为了包饺子和面,腾不出手,让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似乎渴坏了,就着我的手咕咚咕咚一口气全喝光了。
从明亮的白天到渐黑下来的天色,我奶奶家的厨房里始终有我妈她们的身影,不停地忙来转去,我靠在厨房的门边喝果汁,看到里面乱糟糟的一团,肉啊菜啊调料汁堆得四处是,厨房那麽小,到最後几乎没有地方摆。
热油起锅,白烟腾腾,水流冰凉,刀刃锋利,我拿起手机对着厨房拍了一张照片,也不知道是光线不好,还是像素不好,照片里,女人们的身影和面孔全部模糊看不清,只有更远一些的厅堂内男人们大笑的声音清晰无比。
恍惚间,我似乎明白了我妈每一年每一年都不情愿回奶奶家过年的原因,我想,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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