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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刚一回到大同,朝廷对禁军与北军冲突的处分就发了下来。
刘绍近来与北军诸将混得都不错,一面设法安抚众人,一面给荀廷鹤写信,让他帮忙陈奏。
他不是写两军冲突之事,这事已经算是结了,虽然让人寒心,但再纠缠下去只会愈发不利,他写这信,是想要曹子石的脑袋,不杀此人,不足以谢天下。
加上清点战损和屯田之事,他一连忙了两天,第三天吃饭时,忽然一拍额头,想起吴宗义来。
吴宗义受伤太重,虽然当时强撑着指挥,像是没事人一样,可回来就倒了,听说卧床到现在还没法起身。
刘绍掰掰手指,这已经是第二次被他救命了——如果算上两人合力圆谎的那次,这命还要再多一条。
他去到吴宗义在大同的府邸,第一次见到了躺在床上的吴宗义。
大概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他脸色苍白,像是张还没用过的纸,但神奇地是并不让他显得衰弱。
在他身体当中好像有种超乎寻常的生命力,这一点只消往他垂在身侧的几根树根般粗壮有力的手指上看去一眼就能知道。
在开口之前,刘绍甚至不怀半点恶意,单纯出于好奇地想:像这样的人,什么人能杀死他?
吴宗义见了他,甚至不用旁人搀扶,自己就坐了起来,除了有点发喘外之,没有任何异样。
刘绍隔了两天才想起来看救命恩人,自觉理亏,不等吴宗义开口,先把谢礼送上,卖好道:“将军果然龙马精神!受了那么重的伤,我看不出十五日,将军就能痊愈了。”
他当然知道怎么说好话卖乖,本可以找个借口,比方说自己对他十分记挂,听闻他病得很重,不敢贸然打扰,今天总算听说他好些了,就赶紧过来探望云云。
但总觉着对一个几次救下自己的人这么胡诌,也太说不过去,这话实在开不了口。
吴宗义没看谢礼,当然也不可能责问他为什么前两天都没有来,闻言只道:“这也是我分内之事,不必放在心上。”
刘绍第一次听他这么轻地说话,一时不很习惯,愣了一愣,随后莫名地有些不大自在。
“将军当时以身翼蔽于我,为此自己还中了一箭,”他在一把离床稍远的椅子中坐下,恳切道:“我实在不能不感激将军。”
“同在一军之中,不必这么见外。”吴宗义声音发飘,隔着几尺远,让刘绍有些听不清楚。但见他闭上眼睛缓了一阵,再开口时声音已稳了下来,“如果实在过意不去,多来看看我吧。”
他又补充:“不用再带谢礼。”
刘绍怔住。
他从没想过会从吴宗义口中听到这种话,这话无论由谁来说,分量都极重,而且很怪,何况是吴宗义这种人?
听了这话,刘绍两耳发热,心里像被什么一撞,急促地吸一口气,半晌无语。
他两辈子在口舌上吃亏的次数极少,眼下算是一次。心念一转,忽然又想到当初自己被俘虏回国,那时吴宗义便设法替自己遮掩,当下心中一震,朦胧间似有所感,有些探究地瞧向了他。
吴宗义也不避开他的视线,反而大大方方地同他对视。
这算什么?祈求?可被他这样平平地说出,听着倒像是建议。
最后反而是刘绍当先避开吴宗义的视线,答应道:“应该的。”
他站起身,不敢多说,匆匆忙忙向吴宗义告辞,等出来之后,站在街上,才忽然想起还有话没来得及和他说,犹豫一瞬,随后抬脚便离开了。
实在不怪他自食其言,从那之后,坏消息就接踵而至,逼得人人透不过气来。
先是朝中传出了风,听说把战败的责任一股脑全推到了陆元谅头上。
北军众将自是不服,陆元谅也上疏抗辩,可不知什么缘故,竟然未回圣心。
周宪已先一步回京,众人不指望他能说什么公道话,各自陈奏,替陆元谅鸣冤,谁知到了雍帝那里,反而给陆元谅头上又加上了一条拥兵自重、结党营私的罪名。
张廷言言辞最是激烈,第一个被贬,还被洪维民当成是荀廷鹤的意思。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这想法,果然没过多久荀廷鹤就当廷言事,将刘绍所说的战场情况,当着雍帝刘崇与众臣的面一一奏陈。
可当时在亦集乃城外究竟有没有夏人援军赶到,显然还是周宪之说更为可信。
周宪亲临前线,而荀廷鹤所说,则是他“不知从哪听得的第几手消息”;况且周宪乃是雍帝家臣,同荀廷鹤亲疏有别,刘崇自然对他更信得过。
再加上说曹子石还没见到夏人大军,就自己打开了城门,刘崇一百个不信。
荀廷鹤言辞夸大,故意出此惊人之语,是何居心?
下朝之后,刘崇忽然想到:是了,当初荀廷鹤就力劝我不该出兵,这会儿咄咄逼人,怕不是在心里暗暗看我的笑话。
再往深了一想,出兵之事,荀廷鹤反对,陆元谅当初虽然没有明说,可任他催促多日,始终顿兵不前,也足见其立场,这两人之间,莫非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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