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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四个儿子四张票（第1页）

父亲攥着四张皱巴巴的车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站台广播里传来检票提示，他抬头望向三个打闹的儿子，最小的老四正把二哥的帽子往铁轨方向扔，老二追着老四跑，老大则靠在柱子上玩手机，耳机里的音乐声盖过了父亲的呼喊。

这是父亲第一次带四个儿子出远门。半个月前，他在工地脚手架上摔断了右腿，工头赔了笔钱，本打算攒着给老大娶媳妇用。但上周给孩子们开家长会时，班主任说城里的科技馆新来了太空展，提到“宇宙”两个字时，老四眼里亮闪闪的——这孩子从小就爱看星星，总把捡来的玻璃珠当“外星人的通讯器”。

“爸，这票咋长这样？”老二举着票凑过来，塑料凉鞋踢起地上的碎石子。父亲这才注意到，四张票颜色不同：老大的是蓝色，印着“未来工程师”；老二的绿色票面上画着机械齿轮，写着“小小明家”；老三的红色票标着“科学探险家”，老四的黄色票最可爱，卡通火箭旁印着“宇宙小卫士”。他突然想起售票员问“孩子多大”时，自己报出、、、这四个数字，对方笑着递出票说“刚好凑成一套成长票”。

安检口，老四抱着恐龙玩偶不肯过安检仪，父亲只好单腿跪地哄他：“小宇乖，让恐龙先去坐小火车，等会儿带你看真的火箭模型。”老大终于放下手机，拽起弟弟的书包带：“磨磨蹭蹭的，赶不上展览别找我哭。”父亲看着老大t恤上磨破的领口，想起这孩子初二就辍学去工地搬砖，每次了工资都往家里塞，却从没去过离家二十公里外的县城。

科技馆大厅像倒扣的星空，老四“哇”的一声挣脱父亲的手，朝悬浮的星球模型跑去。老二被机器人表演吸引，盯着机械臂转魔方的动作挪不开眼。老大站在航天服展区前，伸手摸了摸玻璃罩上的指纹，父亲看见他喉结动了动，突然想起这孩子小时候总说要当宇航员，直到母亲去世那年，他把画满火箭的笔记本锁进了阁楼。

最安静的是老三，这个总被老师说“不合群”的孩子，正趴在生物进化展区的玻璃前，鼻尖几乎贴到猛犸象化石上。父亲记得上周开家长会，老师说老三总在作文里写“想知道恐龙有没有感情”，当时他蹲在教室后墙，裤腿还沾着没洗的水泥点，只能尴尬地搓手说“农村孩子没见过世面”。

“先生，您儿子在太空舱体验区不肯下来。”工作人员的话打断了父亲的思绪。他跳着脚赶到体验区，看见老四正扒着模拟太空舱的扶手，脸上挂着泪：“我不要下来，我要去火星找奥特曼！”周围响起轻笑声，父亲的脸烫，刚要开口，老大已经挤进去，揉着弟弟的头说：“奥特曼早跟我约好了，下周末去银河打怪兽，先下来跟哥吃饭，不然没力气打怪兽。”老四抽着鼻子松开手，父亲看见老大袖口露出的红痕——那是昨天在工地扛钢筋时划的。

午餐在科技馆的餐厅吃，父亲买了四份儿童套餐，自己啃着从家里带的馒头。老三突然指着邻桌的可乐说：“爸，那个姐姐的饮料会冒泡泡。”父亲刚要起身，老二已经蹦过去：“姐，能让我看看这是啥饮料吗？”回来时手里多了罐可乐，铝罐上还凝着水珠：“卖饮料的姐姐说这是汽水，给咱四个分着喝。”老四把吸管插进罐里，先递给父亲：“爸先喝，奥特曼说大人要先保护地球。”父亲喉咙紧，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他看见四个儿子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像老家院墙上的爬山虎，在阳光下舒展着新芽。

下午的机器人编程课上，老二跟着老师操作手柄，把机械狗指挥得团团转，老师夸他有天赋，问他要不要参加暑期编程营。父亲摸着裤兜里的家长会回执单，想起上面“自愿报名，费用oo元”的字样，赶紧低头看自己磨破的鞋底。这时老大突然开口：“老师，他数学不及格，学这个耽误做题吧？”老二的手顿了顿，父亲看见他睫毛快眨了几下，又专注地盯着屏幕，指尖在手柄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闭馆前，四个儿子在留言簿上写字。老大歪歪扭扭写了“航天服真帅”，老二画了个歪嘴的机器人，老三写“恐龙的眼泪是不是咸的”，老四用口水把蜡笔沾湿，涂了个五颜六色的太阳。父亲偷偷拍了张照片，打算回去设成手机壁纸——他的手机还是三年前捡的二手智能机，屏幕裂得像蛛网。

返程的车上，老四靠在父亲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科技馆送的宇航员钥匙扣。老二和老三挤在窗边数星星，老大突然指着远处的高塔说：“那是电视塔，我在工地见过，爬上塔顶能看见整个城市。”父亲这才注意到，老大的侧脸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胡茬青黑，像春天破土的麦苗。

四张车票被父亲夹在账本里，那里面记着老二的学费、老三的药费、老四的奶粉钱。深夜，他借着台灯微光翻出老大的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褪色的火箭正穿越云层，旁边写着“等我长大，要带弟弟们去月球看环形山”。父亲用袖口擦了擦眼镜，窗外的星光落进屋里，像老四撒在床单上的玻璃珠，一颗一颗，都是没说出口的愿望。

到站下车时，老大突然接过父亲的拐杖：“爸，以后我学开塔吊吧，听说挣得多。”老二踢着石子说：“我才不跟你一样，我要当明家，做个能帮爸干活的机器人。”老三低头摆弄着捡来的科技馆传单，老四突然指着天上的飞机喊：“看！奥特曼坐飞船来接我们了！”

父亲看着四个儿子的背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四根正在拔节的竹子。手里的车票边角有些磨损，但颜色依然鲜艳，像四个小小的火种，在暮色里明明灭灭。他想起售票员说的“成长票”，或许有些愿望，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生根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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