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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来乐心堂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乐娘子开处方写字便再也不写什么行楷了,写得愈发行草连绵,笔走龙蛇。听闻她有时写的处方笺,也就乐心堂的抓药娘子能看懂,拿到外头药铺去,人家能对着那些蚯蚓般的连笔画认半天也认不出来。
卢照邻自个也是书画大家,区区狂放些的行草,辨认起来还是很容易的,他激动得站着读信:
“卢四郎展阅:
久疏音问,伏惟起居万福……”
卢照邻一行行看下去,才知,乐娘子已携儿女去了安西都护府与岳司马团聚,怨不得久久没能收到他的信呢!后来还是乐玥去递铺寄信,发现了他好几封滞留在甘州的书信,忙遣薇薇送去安西。
他这才能收到这封回信。
她在龟兹又开了家乐心堂分号,而甘州那家老号,平日里多是上官博士、朱博士与成寿龄几个日日坐堂。
原来两位博士年岁渐大,年事渐高,早已上书乞骸骨,自请致仕。但闲着又是闲着,两人便都投奔来了乐心堂,继续治病救人。
成寿龄更是彻底,干脆卖了长安的成家私馆,带着孙儿来投奔的。他膝下长孙,医道天赋极佳,成寿龄便想叫孙儿也能拜到乐瑶门下,好学到更好的医术。
有他们在,乐瑶才肯放心前去安西,但也会回甘州坐诊一两日。
不仅是成寿龄几个投奔来了甘州,甘州如今繁华极了,因乐心堂的存在,城中专营药材的邸店、栈房日益增多,无数药材商在甘州城中转,当地已成了闻名遐迩的西北药都。
乐瑶在信中得知卢照邻风疾复发,便再三劝卢照邻辞官出游,以舒郁结,又殷切写道:“药石药浴之方,断不可懈怠;三餐之食,务必温热;那些旧事既然已过去了,便更当宽心以对,勿使忧思伤其肺腑。不过云烟过眼,何必困守一隅,自缚形骸?”
“若仍心中彷徨,若愿破釜沉舟,尽可来安西寻我。”
她在信的最后留下了极详尽的寓址,又荐了几位常来往于安西与中原、可靠熟络的胡商与向导的姓名与商号,毕竟去安西要穿越大漠戈壁,无人领路极为危险。
但卢照邻却又像在灰暗大雨中见到了一缕微光般,仅仅数页纸,便令他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破釜沉舟?有何不可!这破官儿谁爱当谁当!
辞就辞了!
没过两日,他便将官印鱼符、大写着“我不干了!”的辞呈,一股脑掷在那脑满肠肥的县令公案上。也不理会县令震惊的脸,潇洒地背上行囊,买了一匹健马,随一支北上的商队就这么直奔西北。
约莫走了一个多月,他赶在冬日之前进了甘州城,一进去,他便颇觉甘州与他数年前的印象中又不同了。
甘州的坊市出奇的干净。
路上不见任何风吹即扬的尘土与杂乱弃物,不少带着袖徽的妇人或是老翁在街上扫地,满街都是姜茶饮子的味道,街角多设了好几处茶汤摊子,大桶里熬着驱寒的姜茶饮子,过往商旅只要一文便能吃一大碗。
连坊墙上也有官府发的驱寒防病告示,图文并茂地写着画着冬日如何防风防寒、辨识风寒与伤寒的区别等浅显的医理。
街上的人也多了,还有许多服饰鲜亮的士族子弟三五成群,溜达闲逛,望向坊市里头,可见不少新起的高墙大院,卢照邻好奇地四处看看,好似新搬来了不少人家。
街上还有妇人揪着小儿的耳朵怒骂着:“先前乐心堂办的夜校里不是说了吗?不许喝生水!井里打的、河里舀的,那生水里有小虫,钻进肚肠便要吃你的五脏六腑!到时疼得打滚,我可不管你,我就把你拖去乐心堂,让那个朱博士给你狠狠扎针!”
“我不去我不去!”小儿一听乐心堂便哇哇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不要扎针,不要扎针啊。”
那朱博士给别人扎针时他都瞧见了,那针胳膊那么长,可吓死他了!
“那便听话!”妇人松了手,语气缓下来,掏出帕子给他擦脸,“阿娘每日起身便烧水,晾凉了灌在葫芦里给你带着,你偏要去偷喝那井台的冷水……怎这般不知好歹!”
一路贪恋地看着这般市井烟火,卢照邻不觉已走到乐心堂前。
一如既往,这儿才是整个甘州城最热闹拥挤的地方,卢照邻也免不得与各种驴马挤成一团,好不容易才挤到门边的鸮尊石雕旁,与那牵着灰白大狼犬的老兵丁递了书信帖子。
这乐心堂的大狼犬穿着藏青色的小狗衣裳,还系了绣着狗头的围脖呢,这大狗立起来只怕有一人高,它原本咧嘴吐着舌头望着来往行人,一见卢照邻过来,立刻便站直了,嘴也闭上了,蓝色的眼珠子警惕万分地盯着他看,直到老兵丁惊喜地说了一句:“原是卢郎君,请进请进。”
这大狼犬跟能听懂话似的,又松散下来,打了个大哈欠,懒洋洋地蹲回了老兵丁脚边。
这种大狼犬在甘州城也十分常见,好多人家门口都拴着一条,刚刚经过北市时,还有专门贩售着灰白狼犬的贩子,听闻最早便是聘了乐心堂的狗回去,又一代代做种繁衍下来的。
卢照邻还看到了那猫狗铺子上挂的牌儿,写着“甘州牧羊犬”“乐氏牧羊犬”,底下还有价目,一条竟要好几贯呢!
没一会儿,已长成少女模样的麦儿出来了,她已脱去稚气,身量抽长,举止间十分稳重,还穿上了医工青色外罩。
她见了卢照邻,忙行礼笑道:“卢四叔安好!师父夏日回甘州时便吩咐了,说您兴许会来,让我们留神。果然等着了!您先在我们家里歇息几日,正巧常与咱们来往的胡商康萨甫还在城中易货,约莫五日后启程返回安西。他走惯了这条道,为人又极可靠,卢四叔你只管随他的商队同行,最为稳当。”
卢照邻笑着谢过了,随她进去。
这十年间,甘州他也不过只来过两三回,却莫名觉着如故乡般熟悉,或许是因为甘州城里到处都是乐娘子的痕迹吧。
似乎到了这里,他便已不害怕了。
他必会再次得救的。
在甘州乐心堂住了的五日里,卢照邻得了单夫人的热情款待,这么多年过去,单夫人一点儿也不见老,反而更显得精神气十足,她将发髻一丝不苟梳成了狄髻,管理着偌大医馆的人事与庶务,指挥若定,雷厉风行。
如今乐瑶西行,甘州总馆的药材采买、账目收支也全由她一人操持,她自己也忙得很,便没跟着女儿一家子去安西。
卢照邻自然要问起故人。
单夫人笑叹:“麦儿这孩子心静肯钻,去年便已出师,正式得了阿瑶的首肯,在甘州乐心堂有了自己的诊间,开始坐堂看诊了,豆儿和杜六郎尚需磨炼,便跟着阿瑶去了安西,继续学。”
卢照邻惊讶:“杜家那孩子真回来学医了?”
单夫人道:“是啊,前几年他全家都一块儿来了,柳娘子和杜家郎君也在安西的乐心堂分号那儿帮忙做事儿呢。那孩子如今都长得跟树那么高,性子活泼了不少,他上回将清儿和平儿一边一个架在肩上满院子跑,吓得我心惊肉跳的。”
卢照邻也不由莞尔一笑。
乐瑶所生一双儿女,取名乐清亭、乐平心,想必是取自清平之乐的寓意,且还都是跟随母姓。
岳将军……哦,如今该称岳都护了!他本就是胡人,岳姓其实也并非他的真姓,只不过是取的汉名而已。且他还是母氏胡族出身的胡人,他便也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家孩子应当随母姓。
先前似乎听乐娘子说过,岳峙渊的胡名全名极长,念起来叽里咕噜的根本记不住,“乌巴勒苏”后头还有十几个字呢!那些缀在后头的便是他阿母、阿奶、太奶等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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