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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笀啊!他当然在了,他如今更忙了!”孙砦说着还挠挠头,他哪里知道乐娘子那话是当真的,还以为她那会儿说的都是客套话呢!要知道乐娘子可是流放过来的,看看其他的流犯,哪个不是一接到赦令立刻便走,谁愿意留在这样的伤心地呢?也就乐娘子愿意回来不是!
陆鸿元也笑:“老笀的确忙,卢监丞走后不久,老笀因办事认真周到,被骆参军举荐提拔成了监丞,如今也要叫他笀监丞了。”
乐瑶惊喜道:“这倒是大好的消息呢!”
“除了老笀,还有两个人也升官了,娘子猜是谁?”孙砦八卦地凑上来,笑嘻嘻道,“娘子指定猜不着!”
乐瑶想了想,狐疑地看向孙砦:“不会是你吧?孙小柴胡!”
孙砦哎呀一声,臊得挠头:“我哪儿有这本事啊!不过我也不叫孙小柴胡了,我现在叫孙两方!”
说着他还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除了小柴胡,我还学会了开麻黄汤呢!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两般施;发热恶寒头顶痛,外感风寒表实宜!乐娘子,我背得对不对?”
他背得摇头晃脑、抑扬顿挫,还真像那么一回事似的,听得乐瑶忍笑鼓掌:“对对对,有进步!”
夸完,她给豆儿、麦儿当师父习惯了,当即便又问了一句,“既然你会用麻黄汤,想必知晓麻黄汤是峻汗剂,主治风寒表虚证。我们来举一反三,方子里同样都有桂枝,那桂枝汤是用在表实还是表虚啊?”
孙砦呆了:“蛤?”
叙个旧怎么考起试来了?
乐瑶立即板起脸:“都大半年了,《赤脚医生手册》还没读透呢你!麻黄汤和桂枝汤,连豆儿、麦儿都能说得清了,这两者虽都治风寒感冒,但证型相反,绝不可混用,你还弄不明白呢!不成,回头你每月抽两日来甘州,我给你好好上上课。”
孙砦连忙表忠心:“这我是求之不得的!”
陆鸿元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照孙砦这么个学法,一年就学一个方剂,学到八十岁都不一定能出师!
他端来这几日新做的养生糕饼,黑米红枣糕给乐瑶尝尝,顺带接过刚刚的话头和乐瑶说:“娘子尝尝这个……方才说升官的,其实是黑豚与袁吉。娘子可还记得?一个吃鸡食的,一个怪异腹痛的,你在苦水堡坐堂看的头两个病人。”
乐瑶当然记得了,惊喜道:“他们如何了?”
去年唐蕃大战时,各戍堡也抽到了人手为援军,黑豚、袁吉都跟着周校尉去了战场,看来他们杀敌都很勇猛,立下不小功劳啊!
“唉,周校尉战死后,袁吉极勇,一人手刃三十余蕃兵,战后直接擢为校尉,如今管着北营几百号人呢!黑豚斩首十二级,升了队正,接替了刘队正的空,刘队正伤了腿脚,解甲归田了。”
乐瑶听得一时呆住。
她想起那个断臂的周校尉,没想到他仍上了战场。
不过袁吉和黑豚能有如此封赏,的确也是一桩喜事,至少对袁吉来说,她离她当大将军的志向,又更近了一步。
“娘子寻老笀何事?我去叫他来?”孙砦方才答不出桂枝汤,整个人都坐立不安,这会子变得格外殷勤,小声与乐瑶说,“他应当在前头缝补房呢,缝补房的流犯放出去大半,如今人手有些不够,那边的监头日日抱怨呢。”
乐瑶才重新喜悦起来,那米大娘子她们应当也已重回自由身了!
孙砦屁颠颠去叫老笀。
没一会儿人便匆匆来了,老笀还是老样子,瘦巴巴,忙得陀螺似的,也没有卢监丞当监丞时那衣袍笔挺纤尘不染的精致模样,袖口衣摆都满是墨迹,但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
“乐娘子!哎呀!今儿什么好日子,竟见着乐娘子了!”他熟练地将自己的衣袍从黑将军的嘴里拔出来,笑眯眯过来见礼,“一路辛苦了,去洛阳可还顺当?卢监丞也回家团聚了吧?”
乐瑶不答,只从随身背着的褡裢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大大的画轴,她递给老笀:“卢监丞托我带来的。这画,从我们到洛阳的那一日起,他便开始画,一人画不完,还将他四哥也抓了壮丁,两人没日没夜、点灯熬油画了一两月,直画到我绕道洛阳前几日,才算完工。这不,千叮万嘱,托我一定送来。”
老笀怔了怔,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才接过去。
他走到院中干净且光亮处,才缓缓展开卷轴。
画卷如流水般泻开,竟有九尺余长。画卷墨线细劲,敷色清雅,上面细致地画了洛阳城几处最具代表的场景,洛水穿城而过,两岸楼阁林立,无数百姓、商贩、童子、侍女、僧人在画卷中穿梭。
市井烟火,帝王气象,就这般一笔笔,浓缩于尺素之间。
老笀看傻了,久久不动,好长一阵子才猛地抬头看看乐瑶,又低头再次看看图,一时竟茫然无措,第三次抬起头来时,他眼眶已经红了。
因为,画卷末尾,一行清俊的行楷题着小字:
“相看万余里,共倚一征蓬[1]。”
乐瑶当初看到这幅大唐版洛阳上河图时也差点落泪,不仅仅是这份心意难得,那句诗还是卢照邻替弟弟题写的,意思是:即便我们相隔万里,我们曾志趣相投,便永为知己。
老笀猛地背过身去,他不敢让眼泪滴在画上,就这么别扭着身子,一边哭一边把画小心卷起来,生怕自己的眼泪把画卷打湿了。
孙砦与陆鸿元也看着鼻腔酸热。
好一会儿,老笀才转过身,有些臊地说了声:“让诸位见笑了……我啊,一介寒门小吏,这辈子都庸庸碌碌,却没想到……”
他做了一辈子鸡毛蒜皮的书吏,也只是尽心做好本分,从没想过竟有人能懂得他,赏识他,还真心将他当友人、当知己。
乐瑶瞥了眼画上卢照邻与卢照容兄弟俩的题跋与小印,半玩笑地对老笀道:“老笀,这画啊,你可得裱起来珍藏!这……这可是范阳卢氏的真迹啊。”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这可是卢照邻的真迹啊!
若是能好好传到后世,只怕能成为甘肃博物馆里一国宝吧?
老笀笑呵呵地将画轴贴在胸前:“这是自然!”
说完,他对乐瑶也万分感谢,深深叉手行礼:“也多谢乐娘子大老远专程替我送来了。”
“您先别谢我,”乐瑶赶忙虚扶一把,引他在廊下坐了,“今日来,我其实另有一事相求,且是件长远的事,还需您鼎力相助呢。”
老笀疑惑:“娘子有事,任凭吩咐。”
乐瑶便细细与他说起来。
“我在甘州城中设了一医馆,但独木难成林,又想到先前各戍堡医工良莠不齐、人手不足,遇疑难杂症时,各戍堡也不免捉襟见肘,便想了个两全法。”
“乐娘子要开医馆啦?好事儿!什么两全法,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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